天主教篇
托爾金與「中土世界」
王貞文 (2003.01.26)
奇幻文學作家如何看待他們所出身的基督教文化呢？
在西方，普曼常被拿來與路易斯做比較。普曼批判路易斯的《納尼亞魔法王國》是
傳統基督教的宣傳品，宣揚一個缺乏容忍心、有著性別與種族歧視的宗教。路易斯在
《最後的戰役》(大田)傳達的終極盼望，也被普曼視為是在宣揚敵視肉體的信仰。而普
曼自己，也備受保守陣營的批評，被視為是在散布撒旦信仰。三位作者浸淫在不同的基
督教文化，其筆下的基督教影子也有很大的差異，且讓我們先來看看托爾金。
J.R.R.托爾金的《魔戒》是20世紀奇幻文學的經典之作。這部1954年出版的作品，
深深地影響了五十年來奇幻文學的創作。托爾金所創造的神話世界，迷人之處在於能填
補現代人失去神話的空虛感，它在虛構的中土世界裡提出最基本的人性問題：在滾滾濁
世中的善惡對抗。我們在書中能夠認出在平凡的生活中一樣會遭遇的權力、貪慾、恐懼
的糾葛，也看到真誠、良善、自我犧牲的美德怎樣在爭戰中發出微光。
托爾金是一位虔敬的天主教徒，他由母親梅波那裡承襲這個信仰傳統。年幼時，他
見到母親由英國國教改宗天主教而受到親友冷落，孤寂地拖著患糖尿病的身子照顧兩位
幼子，而以34歲之齡早逝。他認為母親是一位殉道者，因此，他與弟弟終身追隨母親所
堅信的天主教傳統。英國的天主教是不受國家掌控的教會，和英國國教比起來，在19紀
末較有自主性，執著於超越境界的追尋。「牛津運動」的領導者、英國國教的紐曼主
教(John Henry Newman )，1844年改宗天主教，引發不少人效法。紐曼在伯明罕成立了
一個俗人的修會Oratory，試圖將天主教帶入中下階層，托爾金母親極可能深受紐曼主教
宗教情操的影響。
托爾金雖對他的信仰很執著，但天主教的影子在「中土世界」只是若隱若現，他自認
《魔戒》只是一部基督教寓言。我們也許可以在佛羅多身上看到基督，在精靈女王
Galadriel身上看到救苦救難、深知人心的聖母馬利亞的影子，在巫師甘道夫身上看到先
知或聖人的典型，但不能一一對號入座。「中土世界」是托爾金畢生的創作，他浸淫在
這個世界六十年之久，他的信仰與道德觀當然也滲透其間。身為古語言學家，他所用的
材料其實是在基督教傳到歐洲之前的古老傳說，「中土世界」發散著古老的塞爾特文化
氣質，講述精彩的神話故事。這個「基督教之前」的歐洲古文化元素，可能比書中的基
督教道德觀更吸引讀者吧？
「中土世界」縱橫時空的善惡大戰，也可被當成是個人心理層次的掙扎來閱讀。六十年
代，以「追尋真我」為訴求的嬉皮運動，就把《魔戒》奉為追尋真我的經典。在《精靈
寶鑽》(聯經)書中，托爾金的基督教世界觀表達得更明顯。他抱著創作「屬於英國自己
的神話」意念寫作此書，靈感早在1917年出現，稿件卻一再修改，直到他過世還未真正
完稿，1977年才由兒子整理出版。本書雖是傳奇故事，但內蘊基督教的救贖與超越的精
神。在這個神話的宇宙中，有一位像基督教上帝的、唯一的「神」，在祂之下有守衛世
界的維拉，他們像是天使，會將他們的力量交還給唯一的神。
身為主角的「精靈」，可說是「還未墮落的人」，是不受疾病與死亡的干擾，有能力創
造超凡入聖之美的存有，但也是會受引誘的存有。很重要的一段是精靈女士露西安和凡
人貝倫互相醫治、相互救贖的戀情。兩人攜手奪回精靈寶鑽後，貝倫卻陣亡了，露西安
放棄精靈的不死特權，隨愛人進入死境。托爾金認為奇幻文學的功用乃是復甦、逃躲與
慰藉，藉著進入神話世界裡，暫時與現實的爭端、痛苦、窘迫拉開距離，在冒險的歷程
中發現自我，得到真理的智慧與道德實踐力量，而後「復甦」，有勇氣重新面對自己生
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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