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童書的奇幻文學
邪惡的最高權威
◎朱學恒(文字工作者) (2003.01.26)
如果死後沒有天堂，宗教是否全是虛偽的蜜糖？不論何教何派，如果死後只有永無
止盡的折磨，現世的人該怎麼辦？這是《黑暗元素三部曲》(菲力普．普曼著，繆思)中
探討的主題之一，但也足以象徵整個作品向基督教宣戰的風格。黑暗的原力總是誘人，
這樣的作品挑戰權威，也讓人更感興趣。對奇幻文學稍有研究的人就會發現，如果從寫
作風格和作品來看，菲力普．普曼抱持的態度正好與C.S.路易斯相反，而這三部曲也正
如同納尼亞年代紀的黑暗面。但是，兩部作品也都因作者文以載道的包袱，而在經典傳
世之作的門檻外徘徊。
路易斯是著名的護教文學家，納尼亞年代紀雖然是跟魔戒同時期誕生的作品，但其
中許多情節都有濃厚的聖經意味，相較於好友托爾金的多神世界，納尼亞不免顯得說教
意味太過濃厚。書中的孩子竟然必須透過死亡來獲得救贖，讓許多讀者熱淚盈眶，但也
是普曼大為批判的一點。因此，普曼所選擇的就是從另一個角度、另一種看法來衝撞現
實的世界。
「……我過去曾是個修女，你看，我認為物理會替神帶來榮耀，後來我發現天底下
根本沒有神，而物理也有趣多了。基督教是個相當強大而有說服力的錯誤，僅止於
此。」——《琥珀望遠鏡》，物理學家瑪麗。
貫串三部曲的世界設定是平行世界和多重宇宙的概念，前者脫胎於時光旅行，後者
則是來自量子力學。除了我們的宇宙之外，可能還存在著無數個宇宙，而在無窮大的數
量下，不管機率再怎麼小，都會出現和我們的世界類似，但不完全相同的世界。對於讀
者來說，探究這其中的不同和相異之處就是這類小說最有趣的地方。
《黃金羅盤》一開始發生在英國牛津，但隨著劇情的進展，平行世界的魅力漸漸浮現，
這個世界雖然和我們的地球有許多類似的地方，但其實並不是同一個宇宙。其中似乎是
個沒有法國大革命，全世界仍由教廷主導的地球。文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人們擁有接
近於二十世紀的科技，但卻又同時在玄學上相當先進，女巫、秘法依舊存在；而在這個
世界中的基礎物理被稱作實驗神學，也是一種彰顯上帝運作自有其律法的學問。主角是
名叫萊拉的少女，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擅於毫不猶豫的欺騙別人，而她的父母對故事中的
神秘物質「塵」抱持著完全相反的看法，一方想要毀滅這象徵
人類天性的外來物，一方則是想要消滅神人霸權，推翻神國。歷史的浪潮就在這兩派的
角力之間開始。
故事中最重要的一個象徵就是「塵」，它在我們的世界中被稱為黑暗物質，也就是
宇宙中充斥各處，卻又無法觀測到的神秘物質。在普曼的筆下，這就是人類原罪的象
徵。在此，普曼的觀點也正是筆者認同的看法：原罪所代表的是人類的慾望和熱情，對
知識的渴求正是當初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的原因。人之所以為人，正是這熱情和自
主意識；各種禁慾的宗教教條，都不啻於泯滅人性。這類的想法當然會遭致擁有深厚基
督教背景的文化的批評，但在台灣這個大樹公和佛祖可以擺在一起的宗教共和國，根本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話題。
筆者認為這套書好看，但前提必須是不把它當作童書、也不當作文以載道的寓言。對於
西方讀者來說，從小在基督教的氛圍之下，閱讀這樣的作品會有額外的衝擊；但是，對
於有著文化隔閡的台灣讀者來說，年紀太小的讀者沒有這樣的文化背景，固然還是可以享
受到流暢的故事，但卻無法體認到神國與人性、宗教審判與邪惡掛勾的黑暗層面；因
此，若是對基督教沒有初步瞭解的年幼讀者，恐怕沒有辦法享受到其中的真正意涵，這母
寧是可惜的。而讀者如抱持著想要從中學到教訓的嚴肅態度，恐怕也就無法輕鬆地進入
書中的平行世界，實際體會一下宗教主導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的狀況，從而認同作者的推演。如果你有宗教的包袱，不停的和作者論辯是個相當疲倦
的過程，若非樂在其中，還是不要輕易涉入其中為宜。
筆者可以認同普曼從兒童讀者切入，灌輸天堂共和國、活在當下概念的苦心。但
是，那個還有宗教法庭、每個人都擁有守護精靈、武裝熊和女巫交戰的地球，卻更讓筆
者神往；如果不是因為將讀者鎖定為兒童，必定還可以是更壯闊的史詩誕生的源頭。在
兒童文學和廣義的奇幻文學之間擺盪的這類問題，也是長久以來的困擾；哈利波特讓紐
約時報破例開闢兒童文學排行榜，普曼則是直接挑戰兒童文學和青少年文學之間的藩
籬，或許，對台灣來說，這也是讓我們思索兒童文學和奇幻文學之間彼此重疊卻又似有
差異的模糊地帶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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