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表面功夫
人間
電影的表面功夫
◎張小虹 (2003.03.07)
論《英雄》，不是顧得了美學就顧不了意識形態，或是顧得了意識形態就顧不了美
學，因為在《英雄》裡，美學就是意識形態。蘇珊．宋妲在她的經典評論〈迷人法西
斯〉中指出，我們要分析德國女導演雷芬絲坦(Leni
Riefenstahl)的電影時，不能說因為她的電影接受納粹政權的金錢與拍攝支助，就直接
推論出她的電影充滿法西斯意識形態，而是要從她的取鏡、剪接、場景調度的影像風格
中，去揭露美學與意識形態的共謀。同樣的道理，我們不能因為《英雄》有解放軍部
隊的拍攝支援，或《英雄》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做全球首映會，就判定它服膺共產黨主流
意識形態、以「揚秦」為「統一」大業做政治宣導。我們要從「寧捨小我、以全天下」
作為一種理念與理想，如何轉化成撼動人心的史詩影像畫面去著手，看清決絕的「史觀
」如何取代了眾聲喧譁的「歷史」，看顏色、畫面、構圖、聲效
的精準掌控，如何建構出絕對的秩序之美與理性之美。
而《英雄》的唯美法西斯，有相當部份來自於電影電腦特效的科技輔助。《臥虎藏龍》
裡也用了不少電腦特效，但《英雄》裡的電腦特效卻出了大問題，問題不在用得太多太
爛太套式，問題在電腦特效徹底凸顯了《英雄》作為科技史詩的「去人性化」。如果《
臥虎藏龍》是以「人的尺度」拍的武俠片，那《英雄》便是以「人為芻狗的尺度」拍的
武俠片。片頭千軍萬馬、旌旗飛揚的氣勢營造，攻打趙國大軍壓陣時的萬箭齊飛。這些
電腦特效做出的數碼箭瀑、數碼兵團，創造出一種視覺影像上數大為美的黑色淒厲，震
懾四方、風雲變色，讓人渺小抽象成影像構圖上整齊劃一的點
線面。但《英雄》在極度壓縮人的差異存在時，卻又極度放大肉眼難辨的物之細節，像
水滴，像刀鋒，成為「影像顯微論」的極致。觀巨大、察巨細，在極大與極小的端頭，
《英雄》裡就是沒有人、沒有人性的影像尺度，所以可以順利達成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的昇華，為理念與理想獻身的終極超越。
《英雄》太美，天下太平，在語言敘事象徵層的搖旗吶喊，哪裡有影像潛意識裡的
投射魅惑來得危險。小心法西斯，不在廟堂，不在廣場，就在那商業掛帥、號稱休閒娛
樂、視覺感官刺激的電影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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