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臺灣新電影對我的啟發
【作者/李爾葳】
李爾葳:不知你是怎樣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張藝謀:我是從臺灣導演侯孝賢、楊德昌的作品中慢慢感覺到這一點的。上次跟侯孝賢
見面,我們就曾一起聊到這個問題。我發現臺灣新導演和大陸第五代導演年齡都差不多
,起步時間也相同,但兩地的作品差異很大。可能是環境所迫,他們的作品沒有承擔太
大的歷史命題,沒有太多地講道理,但他們有他們的長處。他們的長處就是從小處入
手,關注人、人本身、人的的故事。而大陸第五代電影導演的作品都是從大的文化背景
入手,帶著對傳統文化的反思,帶著對電影進行變革的願望,以人文目標為主要目標,
具有一種大的氣勢,這跟我們的文化有關。我們的文化歷來對人
的關注比較少,而對道的關注比較多,臺灣和大陸,一邊以小開始,一邊以大開始,都
沒有錯誤,我覺得都對。臺灣和香港電影載道不如大陸,這是人文環境所決定的。因為
港臺不具務這種文化環境和氣氛。這是我們的長處,但在吸收別人的長處上,我們表現
得遲鈍了一些。我們的作品給侯孝賢、楊德昌等臺灣導演帶來很強的衝擊性。他們很快
吸收了我們的東西,克服了他們自身的短處。當然,像楊德昌的早期作品《兒子的大玩
偶》就有大的文化背景下的文化反思,但這種作品在早年的臺灣很少。近幾年看侯孝賢
的《悲情城市》和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就發現
其中有大的文化背景。而侯孝賢的新作《戲夢人生》也有一個這樣大的文化背景。我跟
侯孝賢反覆談過幾次,相信他是一個高手。他在吸收我們的長處的同時,也沒有丟掉他
從小處入手寫人的長處,這表現在他處理導演和演員的關係,演員在處理,把握人的角
度上都很見功力。
李爾葳:你認為他們這種從小處入手寫人的方法對你有啟發?
張藝謀:我特別喜歡侯孝賢、楊德昌的作品中那種表現人的東西。這對我啟發很大。但
因為我們以前看他們的作品不,《童年往事》我看得比較晚,所以我們並沒有吸收他們
那種對人的關注,而且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我們認為三地中惟有大陸最牛,將來的希
望就在大陸,所以有大地域、從高處看的優越感,我們當時沒有把人家的長處放在眼
裏,覺得他們小家子氣。我們總是關心政治、關心政策、卻不關心人自己。你看我們的
寫信習慣,總是在信封先寫國家,然後寫單位地址,最後才寫個人,而國外的通信方式
恰恰相反,最先寫個人再寫單位寫國家。我們的文化歷史對人的
關注比較少,而對道的關注比較多,這是我們需要改變的。
李爾葳:第五代導演中的其他人是否也有類似於你的這種反思?
張藝謀:有一次在美國碰到阿城,他告訴我:「你們第五代導演,誰哪一天能跟侯孝賢
似的拍自己童年的自傳,我覺得你們幹得也就可以了。」阿城非常推崇《童年往事》,
我看他寫的一篇《侯孝賢印象》,寫得很不錯,充滿感情。雖然他在文中沒有寫一句第
五代的事,但從文中能看出他對第五代的某一種認識或者說是某一種批評。人家看到了
第五代身上的缺點,我們自己也意識到了。最近我看壯壯的《藍風箏》(樣片)和少紅
的《四十不惑》。發現我們這批導演拍電影就像熬中藥似的,熬著熬著,味就不對了,
大家都在有意識地迴避那些意念性的東西,其實大家誰跟誰都
沒有商量過,只是我們都共同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企圖改變自己。
李爾葳:你認為好電影既要有大的文化背景,又要從細微寫人物,關注人本身,是這樣
吧?張藝謀:是這樣。這一點我也和臺灣影評人焦雄屏談到過。我覺得好電影一般是用
兩條腿走路。一條腿當然是我們的長處,即具有大的文化氛圍、承擔大的歷史命題,而
且有新的表現手法,這一點好電影一定要有。另外一條腿就是對人自身的關注,那種關
注必須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把人物作為解釋意圖的道具。我覺得大體上兩者俱備,兩
條腿走路,才能走得比較堅強。電影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不能說哪一種風格是大家風
範,其餘都是小家子氣。我自己覺得任何東西做好了,都是好
東西。
【2003/03/21 聯合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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