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書是一本一本讀的
◎唐諾 (2003.05.28)
近三四年來,我寫了不少導讀性的散文──為一本一本了不起的書(包括電影)、
及其背後一個一個了不起的書寫者,認真閱讀、認真思索、並認真寫成的文字(認真,
是你唯一能回報這些書、這些人的方式)。這些書寫設定的位置是進入,而不是褒貶點
評。
在京都東山的神社之鄉中,如果你由知恩院宏大壯麗的三門前神宮道朝北方走,也許你
就是去參拜仿宋的、白牆朱瓦還髹著綠漆因此在陽光下簇新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而在雨
天也宛若獨自個是晴天的平安神宮;也許你是四月櫻花季尋訪始於南禪寺終於銀閣寺的
賞櫻名所哲學?道,不管在下一個分歧二路你打算走人多人稀之徑,你都會先穿進一小截
綠蔭隧道,一岸是家不便宜的老料亭叫楠木莊,奇怪它前院一株樹齡八百年的筆直大樹卻
是椋樹,真正的楠木在路的另一岸,那是可進去可不進去(因為門票料金要500日圓)的
中型山寺青蓮院,寺中石碑是我們一位日本老朋友的石刻石版畫家山田光照豪氣鑿成
的,但每一回真正讓我們駐足不前的卻是院前參道右側的兩株巨大老楠,它們沒對面的
孤伶伶椋樹兄弟老,要年輕個兩百歲整整,但它們的姿態漂亮,樹冠盡情打開如蓋如傘
,哪個季節去都是不凋的潤綠欲滴,我總奢望能在樹下等到一場雪,這一心事洩露了我
的從來之處,我們是來自一個無雪小島的遊客。
楠木,就是我們說的樟樹,島上常見。
更老更大的樹不會沒遇見過,但少有青蓮院的老楠們(究竟是兄弟?抑或伉儷?)
長這麼好的,不在深山獰惡之地,也沒被保護在水泥建物和鐵柵欄隙縫間如插著氧氣和
維生系統的奄奄一息老病患,它們幸運活在繁華大城市之中,卻杳遠如得神垂著祐持,
自由,卻可不寂寞。
在廣漠冰原中召喚同類
近三四年來,我寫了不少導讀性的散文──為一本一本了不起的書(包括電影)、
及其背後一個一個了不起的書寫者,認真閱讀、認真思索、並認真寫成的文字(認真,
是你唯一能回報這些書、這些人的方式)。這些書寫設定的位置是進入,而不是褒貶點
評;它們尋求的是可能性,以替代只此一種的答案,因此,它們最艱難的工作正是,如
何在廣漠如冰原的世界中召喚同類,讓這每一本書都找到讀它的人。
安博托.艾可的精采文論《悠遊小說林》,書名原來直通通的意思是「小說森林裡
的六次散步」,這裡,艾可像佛經裡那樣身具神通之力的得道者般,通過書寫的時間空
間召喚魔術,把生 存在不同國度不同時代的眾多巨大小說挪移過來,建構出一處可漫步
其中的神木群動人森林,這是小說博學者的偕伴同行,說故事的人得對每一株小樹瞭若
指掌,聽說話的人也得是聰明做好功課的人,因此散步為名狀以寫意,但散步之人的資
格審核卻嚴酷,狗和不讀百部以上小說的人不得進入。
那些只能在森林之外徘徊張望的眾多之人怎麼辦?那些召喚大樹不來的人怎麼辦?
──這裡,仍是備好等著的無趣答案:你召喚樹不來,那你就走向它。
相對於艾可奇特的橫向移植,如果可以,我個人很樂於為這組文字畫上一道縱的時
間之軸,不是概念的、寓意的時間,而是真實的時間,讓它還原成一次旅程,一次已被
實現因此再無法逆轉的旅程,這正是這組文字被一個人閱讀的本來面目。
所謂的真實,是我個人的確花費在這一部部書、一部部電影的閱讀耗用時光,正因為是
真實的,所以很難真正計算出準確的數字,像契訶夫,那是高中階段從新潮文庫開始的
,忽焉已近卅年,因而它總挾帶著彼時猶繁華如書籍之海的重慶南路老書街的圖像,還
有高中卡其服的動輒心悸感覺,而契訶夫閱讀的首次完成,得零零碎碎等到九○年代我
在北京三聯書店購回的十六冊全集,因此還疊映著共產之都的陌生敵意;像摩爾的《烏
托邦》,我如今手中的版本仍是早年中華書局的,書中還留有當時紅筆的圖點畫線,很
多還畫在莫名其妙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令人臉紅(幸好沒有
眉批),也不知道那會兒腦子都想些什麼程度如此之差;梅特靈克的《青鳥》甚至更早
,只是那初識的版本形式是全一冊破破爛爛的漫畫書,只畫到第一幕完小鬼倆一覺醒來
青鳥變成黑鳥為止,至今我仍記得離我家幾步之遙那家漫畫租借小店裡的小板凳和溼黯
的光線氣味,還有書中令人不敢置信的結尾,怎麼可以還沒抓到真正的青鳥就不畫下去
了呢?那時,我努力回想,大概是小學四年級民國五十六年夏天,我父親就在那一年第
四次競選縣議員首度失利,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建築事業也大致垮在這一年,又苦苦拖了
四年之遂不得不賣掉房子逃難似的出奔到台北縣三重來,我們果然是需要青鳥讓我們幸
福的一家人;至於像侯孝賢的四部電影日期很清楚,都是在他電影拍成後第一時間看的
,當時他的頭髮比較黑、臉也比較圓,而且還不是世界級的大導演,初次在南特影展拿
獎倒像手拿改良品種成功瓜果被省政府褒揚的農夫,當時他的電影也還沒被迫得走進大
城市之中。
凡此種種。
畫上了真實的時間縱軸,這閱讀於是就讓不同的世界撞在一起、糾纏在一起了──
書寫者的世界,還有閱讀者複數的、每一次不同時間又打開書來看的各個不同世界。我
個人極不喜歡那種「六經皆我註腳」「看別人的書想自己的心事」的讀書方式,這不僅
自大、不僅懶,而且很笨,你取消了其中一邊的世界,失去了不止是數量上的一半而已
,而是少掉了不同世界撞擊的火花,少掉了不同世界同時拉扯你所扯開的廣闊思維空間
,你失去的幾乎是全部。
走向它不會徒勞
你召喚樹不來,只能由你走向它,這種閱讀方式當然比較辛苦勞頓,但不會徒勞,
你會得到補償。
艾可式的神奇挪移,再怎樣都很難召喚來完整的實體,只能是概念,小說的完整實
體、書的完整實體只留在它生根存活的原來土壤裡,那是挪不動的。
我們的感受是連續的、完整的,但我們的思維和敘述卻只能是條理的、語言的,這是我
們從感受走向思維和書寫最陷入煩惱之處,我們遂不得不讓那些最參差、最微妙的部分
存放於明晰的語言外頭,只能藉由語言不能完全操控的隱喻來鬆垮垮的勉強繫住它們,
這是絕對再禁不住又一次概念性提煉而不斷線逸失的;還有,完整的感受包含著事物無
限可能性的潛能,但化為書寫時,書寫者必須勇敢而痛苦的做出抉擇,書寫者通常只能
實現其中一種,而讓其他的無限可能隱沒於語言之下不如海平而下十分之九的冰山,一
個好的書寫者能真正計較的,只是如何能不要寫一物只是一物,讓語言既明晰表述,又
渙發曖昧的光暈,既如老樹盤根,又似日影飛去。
最近聽小說家張大春講食物烹煮之道,大春說,味道的「講究」那最精妙的部分總
無法用傳統來承傳移交,而是一代代廚師在「失傳」的情況下重新來過,也就是說,這
部分是無法教的、無法通過某種概念整理的「方法」來快速移轉,它只能在實踐之中重
新被掌握。
這說的都是同樣的話,但情況其實沒張大春的語言表述所顯示的那麼悲觀──這個
講究的、失傳的部分還是在的,儘管掉落在語言的縫隙之中,但它仍存放於已完成的創
作物實體之中,它沒被說出來,但它仍是可感知的,這就是李維史陀用克羅埃一幅仕女
肖像畫所啟示我們的,一件人的創造物,既是完整自足的藝術品,同時它又是「總體圖
像」的一個「小模型」,在站到這一創造物實體觀看之前,我們彷彿對此一無所知,但
這只實現一種可能的藝術品「強迫」我們成為一個參與者,把其他未被實現的無限多種
可能性也召喚回來。
這就是實體的力量,直接閱讀實體、摸觸實體,從來不是概念性的談論所可替代的,
因此,好看的樹不僅禁得住一棵一棵細看,而且就是要一次一棵的分別來看,好的書也
要一本一本的分別來讀、禮聞來學,不聞往教,這不是倨傲擺架子,而是不得已,很多
東西無法搬運,只有留給那些辛苦跋涉到現場來的人。
閱讀的特質就是不連續
如此,閱讀便呈現了不連續的特質,這原來就是必要的,而且自然,符合著我們的
基本閱讀行為,也符合我們多重的、多途徑的認識複雜世界方式,即便我們並未意識到
,我們其實都一直如此進行。
每一回重新抵達現場、重新觸碰不同世界所生長的不同實體,我們心中帶著自己家鄉世
界的心事和疑惑,但此一異鄉的實體並不因你而生,獨立於你存在,不會準確針對你攜
來的疑問一五一十作答,事實上,它往往在偶然解開你一部分疑問的同時,也丟給你更
多費解的難題,甚至在你習以為常不覺有異之處重新挖開問題。兩個世界如此激烈撞擊
卻又擦身而過,打斷了你生命連續性的侷限,把你從天真的唯我論窄窄世界裡逼出來,
你發現自己被每一本書拋擲到每一個陌生之地,不同的人,不同的計較和煩惱,沒聽
過的語言,記憶裡未曾出現的眼前景觀,乃至於連看事情的視角都陌生沒想到過,這樣
的危險要你整個人瞬間警戒起來,得動員起全身所有的感官,好應付隨時會撲面襲來
的,呃,你甚至還不知道襲來的會是什麼。
這樣震顫的經驗其實就是所謂的「啟蒙」,把你從昏昏欲睡的老世界趕出來,始見
滄海之瀾輪船之奇,你看到的不是答案,答案是結束;你看到的其實是可能性,甚至是
可能性尚未浮出來、但你隱約察覺這裡頭不曉得可裝載多少新東西的看不到邊界世界,
所以它是開始──啟蒙不見得一生只來一次,也不必在青春蒙眛的時光,對一本一本書
讀的人而言,它會三番兩次的又造訪你,風雨故人來。
既然如此,我們這回就把話說到這兒,讓事情開始,讓閱讀開始,而且是一本書一
本書的每一次重新開始。
(作者唐諾,台大歷史系畢,「臉譜」出版社總編輯,創作體材多樣,晚近以運動
散文、推理小說導讀居多。著有《唐諾看NBA》、《文字的故事》、《唐諾推理小說選導
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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