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落光華商場的性學博士 張競生的《性史》
【文／傅月庵】
如今以「電腦一條街」聞名的台北八德路光華商場，在上個世紀七十、八十年代，整整二
十年的時光裡，在青年學子心目中，與其說是以「便宜舊書」，倒不如說是以「小本」而
吸引人。「小本」者，黃色書刊，今稱「A書」是也。「小本」一詞，應是由初期黃色小
說慣用的32開本而來，其內容一般都由「交媾小說 ＋ 彩色器官圖片」構成，文字拙劣，
印刷模糊，今日看來，實在難以入目，但因售價不高（大約20元左右），切合學生消費水
平，所以還是賣得很好。在那個苦悶年代裡，北台灣一大半高中、五專生的「寂寞的十七
歲」，只怕都曾獲得來自光華商場的啟蒙與滋潤。
從較高的角度來看，光華商場的黃色書刊，事實上是「泥沙挾玉石俱下」的，書商不辨好
壞，能賣就印，除掉「感官世界」，還有「古典世界」，譬如從日本盜印過來的日光山輪
王寺慈眼堂所藏《萬曆本金瓶梅詞話》、江戶本《覺後禪》（即《肉蒲團》）、各種中日
春宮畫冊都是，至於《燈草和尚》、《僧尼孽海》……等，則可遠溯到明清以來的的中國
黃色書刊盜印譜系，或可證明「台灣確是中國的一部份」了。
「古典名著」之外，當代名家，書商照印照賣。二十年代北京大學教授張競生這本「科學
及藝術的書」《性史》，便曾大量翻印，引領一時風騷，寓教於樂，讓許多人從中汲取不
少性知識，當然，也像林語堂先生一樣，「那時的我讀到了，覺得全身血肉在跳」。
張競生，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他是廣東人，跟孫中山、汪精衛熟識，但因無意政治，民
國之後，與宋子文、楊杏佛等人公費留學，跑到法國里昂大學讀了個哲學博士。回國後，
大力提倡優生學、性學。當時正值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學校長，提倡「兼容並包」，乃延攬
他到校執教了。
張競生在北大，最出名的二件事，一是在《晨報副刊》提倡「愛情四原則」：「愛情是有
條件的、愛情是可比較的、愛情是可以變遷的、夫妻?朋友之一種」，掀起一場「戀愛」
大論戰，連魯迅跟許廣平這對師生情侶都加入發言了。另外一件事，則是以「北京大學風
俗調查委員會」主委的身份，在《京報副刊》刊登啟事，徵求「性史」文章，希望讀者「
把筆提起來，詳詳細細寫下你個人的『性史』」，且要寫得「有色彩，有光芒，有詩家的
滋味，有小說一樣的興趣與傳奇一樣的動人。但事情當求真實，不可杜撰。」
這個徵文最後收到了二百多篇，他選擇其中的七篇，加上自己的「按語」，編成了這本《
性史》，誰曉得因為描繪露骨，加上其中又有外遇、偷婢、嫖妓、叔嫂戀等的情節，書出
之後，掀起軒然大波，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還致函警察廳，要求取締這類「洪水猛獸」。
社會輿論也紛紛譴責，認為堂堂大學教授，怎可出版這種淫穢小冊？然而，罵歸罵，這本
劃時代的集體性自白卻到處暢銷，上海光華書局（多巧呀，也是「光華」）抽調兩名夥計
，專事顧客購買此書，日銷千本，由於店小人多，馬路上擠滿看熱鬧的人群，巡補房怕出
事，居然動用消防水管沖散人群，好維持交通。
《性史》的叫座不叫好，幾乎也為張競生的學術生命劃下句點，後來他離開學界，開辦「
美的書店」、出版《新文化》雜誌，期望繼續推廣其「美的人生觀」，但因「性博士」、
「大淫蟲」惡名在外，最後總不成事。中共當權後，回到老本行，從事農林調查，也擔任
文史館館員，文化大革命未能逃過一劫， 1970年腦溢血死於「牛棚」，享年82歲。跟如
今同樣發跡廣東，同樣以性自白轟傳大江南北，翩翩正當行的辣妹編輯木子美相比，這位
的老博士，也只好說是「生不逢辰」的寂寞先烈了！
【2003/12/28 民生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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