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間的和解
【趙衛民／評介】
書名：《告別》 作者：張惠菁 出版社：洪範
張惠菁留學英國愛丁堡大學，博士班一年級時，毅然放棄成為歷史學家的夢想，致力文學
創作。她自然覺得，對她來說，小說的夢想要大過歷史的夢想。或許也牽涉到某種虛構與
真實「之間」的問題吧！
在小說之餘，也寫散文，這「之餘」倒也並非主力放在小說，這只是「之餘」的成果。散
文的某種隨筆性，如能運用小說家妙觀人世之眼，在敘事上更能顯出浮世繪的人聲與場景
。不過正如她引用里爾克的詩：「一切聲音都溜走了，溜向灌木叢微光閃爍的花苞。」浮
塵隨感，就在微光閃爍處，把一切聲音凝結了，觀人、觀事、觀都市、觀自然，而得到「
春天唯一可確信為恆常的，是時刻發生的流轉變化」的結論。流轉變化看來比歷史的真實
要更有趣而豐富。
集子裡沒忘記小說家說故事的手藝，尤其她讀小說的感受。從格林童話、馬奎斯、川端康
成、村上春樹，也從《紅樓夢》到《駱駝祥子》，這些小說在她重新聚焦中，融合進時、
事的感受，無疑有種疊印的趣味。使生活俗事有了文學的深度，也不怕失去現代感。
張惠菁的筆觸有她的精細處，對人生處境有深刻的感觸，如「荒廢享樂因發生在夜裡而更
顯徒廢，那樣的焚膏繼晷、蠟炬成灰，企圖用人造的光亮照徹地球陰暗面，以遮掩自己的
赤裸」。主題似的去顯明人生，語言順意流走，難辨伊底，卻又產生辯證的趣味。語言是
小說家式的。有時在瞬間抓住真相，「撒嬌是在自己沒有權力、沒有立場的時候，卻還是
要說些什麼，擺點什麼姿態。」這種流動又真實的感覺，想必是小說家寫散文的最大樂趣
。
隨筆與雜感，如何使之不流散呢？她認為：「『個人』的觀念也許是一種虛構，即使剝除
了所有可剝除的外在關係，仍有一些刪不掉的角色，始終在身邊，使一切的獨白，都像是
與它的對話。比如說時間。」這些散漫豐富的隨感隨之向一個主題──「告別」集中。她
要告別什麼呢？浮生短暫，「卻還裝飾著華麗的薄翅」；企圖架構虛無，因為「不僅止於
虛無，比虛無多一步」。她「與時間的和解」也莫非是「感覺自己好像更接近了什麼，只
因明白它是如何地遙遠」。流散中雖稍失去速度感，對人、事在時間裡的消逝無可如何，
甚至一任時間的消逝而無可如何，她企圖呈現的正是華麗復又流散的人生。她在某種程度
上，也呈現了相當的詩意。
【2004/01/04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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