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相遇
——指揮官與生番學童
◎夏曼‧藍波安
蘭嶼指揮部，是一九六○年代國民政府治理蘭嶼最高的軍事單位，指揮部就坐落在我們部
落面海的左邊。記憶裡當時的指揮官，長得胖胖的，身高不怎麼樣，臉上多餘的肉把他單
眼皮眼睛擠壓成寬度如菜刀刀背似的一條線，少了弦月形的美感，看在我們這些「生番」
的眼裡，很不習慣，也不順眼。而臉頰的餘肉也鬆垮連到頸子，看來就像在部落豬圈裡晃
來晃去的豬脖子贅肉，而隆起來隱藏在軍服內的肚皮，也像母豬懷孕時拖地的腹部，這是
在小島上未曾看過的身材，所以感覺起來很滑稽。他的名字就叫——指揮官，這也是達悟
語言裡的新詞彙。
十月十日白天，蘭嶼指揮部聚集了小島上四所學校四年級以上的生番學童。生番學童正前
方的司令台上，掛著特大的蔣中正畫像，以及上方比較小的「國父遺像」。司令台上的指
揮官，一一介紹台上的地方長官，我們被圈選的鄉長與縣議員也在其中，兩人交換眼神，
彷彿彼此示意，舉止靦腆的說，「我們也是長官」（當時二人對漢語的聽、說、寫一竅不
通）。當指揮官鏗鏹激昂、政治意味濃厚的演說結束後，我們這些生番學童忽然聽到總指
揮撕裂喉嚨的說：「立——正」，我們於是莫名其妙的用力拍手，而三、四百位大島來的
囚犯也煞是訓練有素的和著我們的掌聲，別說是
驚天，那真的是震地。兩分鐘後，又聽見他撕裂喉嚨的說：「稍——息」，於是結束掌聲
。在台上的指揮官撕裂嘴角，儼然是「撫番徹底」的表徵。而後，「撫番」得意笑容猶存
的指揮官邀請台上的長官致詞，鄉長因為推不掉指揮官鞠躬彎腰的邀請，表現出煞是「長
官」的姿態，神情嚴肅的走到司令台前。首先，向「總統肖像」「國父遺像」行鞠躬禮，
也向指揮官行相似的禮儀，而後轉身放眼四方，面對生番學童及囚犯（事後聽他說，他是
在思考適宜的台詞）。「嗯……（達悟人說話前的習慣），『中華民國萬歲、萬歲、萬萬
歲……統統統（蔣總統）萬歲、萬歲、萬萬歲……』。」突如其來的（程序尚未到呼口號
），舉起握拳的右手，撕裂喉嚨的高喊（生番學童也撕裂喉嚨爆笑，笑到彎腰抱肚，手背
擦掉被擠出來的眼屎）。我們也如法炮製的撕裂喉嚨舉起握拳的右手，立正高喊，「……
統統統（蔣總統）萬歲、萬歲、萬萬歲……」「這個好…，這個好…」指揮官立刻站起來
再次撕裂嘴角（撫番生效），走向鄉長，說：「azigat to（日語，漢語的謝謝）。」後
來鄉長連任。當時的縣議員沒有被邀請上台致詞，所以理所當然的沒有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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