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說精選
貓之猜想
◎黃凡 (20040107)
從前有一隻貓，主人死了，牠守在墳墓前，夜以繼日，不吃不喝，即使有老鼠走過，
牠也不加理睬，就這樣過了半個月。
「後來呢？」
「餓死了。」我母親回答。
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我母親說這個故事給我聽，說完哭了起來，我這輩子都記得她
的傷心模樣。
等我成年後，也把這個故事說給別人聽，但沒有人相信。於是我養了一隻貓，我儘量
對牠好，也許有一天我死後，牠會守在墳墓前，但不必絕食，肚子餓了可以就近抓老鼠吃
。
這隻貓因為毛很長便取名大毛，活了三年感冒死了。所以我又養了一隻，同樣對牠好
，並取名二毛，希望牠能繼承前輩遺志，隨時準備替我守墓，讓大家跌破眼鏡。
一
我在一家量販店家具部當組長，早晚餵貓，一天兩頓。但我從不在自家店裡寵物用品
部購買貓食，因為有一次我發現他們把過期食品換了標籤。寵物部的那些傢伙從來不尊重
動物，我聽過他們討論動物是否具有靈魂的問題。
第一位說：「我認為除了狗、貓以外的動物都沒有靈魂。」
第二位說：「還得加上豬。」
第三位說：「牛也有靈魂，不過雞沒有。雞只會莫名其妙喔喔叫，另外老鼠也沒有，
老鼠雖然聰明，卻盡做壞事。蟑螂更不用說……。」
我再也聽不下去，便湊上前說：「蟑螂不是動物，蟑螂是昆蟲。」
讓他們留下來繼續定義動物和昆蟲的區別，我回到自己的部門，作每日例行的販賣工
作。
很有可能我是公司裡唯一在工作中獲得樂趣的人，因為我最喜歡聞新家具的味道。這些氣
味使我想起童年時那段物質匱乏的日子。那時候我跟母親多麼盼望能夠擁有一件真正的「
新」家具。我母親是市政府清潔隊雇員，拜我父親在工友任內往生之賜，長官們讓我母親
接替他的工作，所以我母親總是懷著感激之心盡她的責任。當台灣經濟起飛之後，開始有
人把一些尚能使用的家具丟棄，母親和我將它費心清洗一番，從此之後，我們狹窄的客廳
便有了一組小沙發，一張折疊餐桌和一把搖椅。這把搖椅新得不像會被丟棄的樣子，因此
年幼的我，常常幻想一位坐在搖椅上的老人，他戴著呢帽，頸繫黑毛線圍巾，兩隻枯瘦的
手緊緊抓住扶手，深怕搖椅的晃動會將他摔了出去。
「媽，我猜一定有老人坐在椅子上死掉，」我說，「否則人家不會把它丟進垃圾車。
」
「說不定人家發了財，」為了消除我的疑慮，母親毫不猶豫地坐上去，同時使勁搖著
，「有錢人會換電動按摩椅。」
「我將來一定買按摩椅給妳坐。」我大聲說，一邊在心裡發誓。
如今公司的運動器材部就有好幾把這種椅子，槌背、按摩、搓肩膀，樣樣都來。只可
惜我母親早已作古。
二
今天報上的一則新聞，使我下班時未曾望一眼那排昂貴的按摩椅（新款按摩椅常使我
駐足良久）。醫藥版上斗大的標題說：「你家的貓也會得骨質疏鬆症」。你見過坐輪椅的
貓嗎？你知道骨質疏鬆症有多可怕嗎？你能想像鼠輩們大搖大擺地經過貓面前說：「來追
我吧！」這種事嗎？
於是我匆匆離開公司，前往「夢幻貓世界」購買有添加鈣的貓食。
所謂夢幻貓指的大概是櫥窗內那幾隻白色小波斯貓，這些貓雖然血統高級，毛長得像
狐狸，卻一點也沒有給人夢幻的感覺，倒像只現實世界中圓滾滾的毛線球，現在這幾只球
正在追逐嬉戲，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下。就在這當兒，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後面說：「對不
起！」
我閃身讓在一旁，心裡想這地方是寵物百貨店可不是寵物醫院，急成這個樣子？果然
欲速則不達，這女郎由於一手提著貓籠，一手抱著貓，無法打開門，情急之下，居然伸出
腳踢那扇門。
「讓我來。」我說，一面伸手推開門。
女郎偏頭一笑，這是張年輕、漂亮的臉，頰上還有兩個小酒窩，不過動人的笑容後似
乎有些──對了，是那雙眼睛，她注視你的樣子，好像你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此外
，她的眼角噙還著幾滴淚珠。
女郎必定很愛她的貓，所以才一手提籠子一手抱貓，這麼大費周章。可是她的表情竟
是如此淒美，這背後也許有個動人的故事吧？
我不知不覺隨著她走向櫃台，聽到她跟老闆對話。
「寄一個星期可不可以？」女郎說。
「沒問題，一天兩百塊錢。牠叫什麼名字？」
「小玉米。」
我和老闆同時驚咦一聲。
「我撿到牠的時候，只有手掌大小，」女郎低聲說，「正在啃一支光光的玉米，沒有
人餵牠，好可憐。」
老闆將她的小貓放進櫥窗裡，讓牠和波斯貓混在一起，後者先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小玉
米，然後伸出前爪試探對方，最後終於玩在一起。女郎將臉湊近玻璃，小聲說了幾個字。
我一邊和老闆談論「鈣」的事，一邊留意女郎的動靜，她眼角的淚光給了我很深很深的印
象，不過我現在確定那是因為她捨不得離開她的貓。
一會兒後，她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走回櫃檯，交了錢，面露堅毅之色，不再望她的
貓一眼，推門出去。
我迅速結完賬，衝出門外，但馬路上一片空寂，只不遠處一輛亮著尾燈的計程車慢慢
地消失在視線之外。
三
一星期後，我計畫當她去領寄養貓的時候，來個不期而遇。但個性羞澀內向的我，在
寵物店三條街外，便折了回來。我又在床上躺了兩個鐘頭，直到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不對
勁時，我即刻跳了起來，那時已是晚上九點，我跑往寵物店，躲在對街一根電線桿後窺看
，令人欣慰的是：小玉米尚在櫥窗裡，這可愛的小貓仍在盼望著牠的主人。
我繼續等著，直到老闆走出來，四周張望了一下，再拉下鐵門。我若有所失地步行回
家，但興奮的情緒業已消失。我想我不會再來等她了。到此為止，可能這是老天爺的意思
，話又說回來，真正的生活跟電影情節不同──一段奇妙的邂逅並不保證會有奇妙的結局
。突然之間。我明白了一點人生的道理，於是開始吹起口哨來，祝福她跟小玉米一切順利
。
轉眼間又到了每月購買貓食的日子。下班後我前往「夢幻貓世界」。心想：隔了這麼
久，小玉米必定被領走了。真走運的貓！有這麼漂亮的女主人，無論到哪兒都有人獻殷勤
。不像我和二毛，我帶牠到附近小公園玩時，常常遭人白眼。人類關懷動物是有選擇性的
，漂亮的、稀奇的、有名的，總是受人青睞。反之則無人理睬。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不論個人或團體都在做不同的選擇。運氣好的話，你會站在正義這一邊。
運氣好的話──我喜歡這句開場白。
於是我懷著曖昧的期望抵達寵物店。櫥窗裡僅剩一隻貓，牠半躺半瞇著眼睛，樣子既
懶散又無聊，我湊近臉，赫然發現，竟然是──小玉米。
「老天！」我驚叫出聲。
小貓似乎察覺到我的叫聲，猛然弓起身子，大大伸了個懶腰，空洞地望我一眼，隨即
恢復原先的姿態。
難不成奇蹟出現，我火速推開門，店裡亂成一團，詢問結果，原來「夢幻貓世界」剛
剛結束營業（不景氣吧，我猜想），老闆告訴我，小貓的主人交了一週的住宿費後，再也
沒消息。他不知該放生還是找人收養。
「說不定會回來要……。」
「我可以──」我搓著雙手，東瞧瞧西瞧瞧，忽然靈機一動，「貼字條，對，在店門
口或附近電線桿貼字條。」
老闆詫異地望我一眼，伸出舌頭舔舔嘴角，「太好了，你真正是個──善心人士，真
正的人道主義者。」
如此這般，我就同時擁有兩隻貓，兩隻雜色綠眼貓。
安頓好小貓後，我開始製作「尋主海報」，首先拍了小貓啃玉米的照片，貼在海報正
中央，左上角寫了幾個大字「勿忘小玉米，主人。」右下角則寫上我的聯絡電話。這張海
報，我複製了一百張，在寵物店附近一次貼上十幾張，一有風吹雨打便換新，預估可以撐
上數年。
這堆海報確實維持了一年，這一年來，外面世界發生不少大事，美國佔領伊拉克、恐怖份
子四處放火，「ＳＡＲＳ」席捲東南亞、李登輝宣佈獨立時間表，自動櫃員機被大規模盜
領……等等。這些所謂「大事」其實跟潮汐一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一開始會令你難
過無比，後來便習慣了，你甚至會覺得那是必然的、不值得大驚小怪。就像雨天走在路上
，被飛馳而過的汽車濺了一身水一樣。總之我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大事」上。這一年來
，我唯一的大事，便是每週例行檢查，「小玉米海報」，我隨身攜帶膠水、剪刀和備份海
報。因為不時會有人去撕它，也會有無聊人士把它當成留言板；像如此不堪的字眼──「
幹你老母！」、「去死吧！」、「張大偉吃自己雞巴」、「貓肉火鍋廉售」。
從這些留言可以看出社會正在腐爛中，人們互相謾罵、猜忌、憎恨，「小玉米海報」
上沒有出現任何鼓勵性的留言，更有那種不要臉的色情業者，按照海報的電話號碼打來，
用淫穢的聲音說：「我是小玉米的主人，我這邊還有小金絲貓，純正白俄血統，你有沒有
興趣？嘻嘻。」
願動物之神懲罰他們！
儘管海報帶來一些困擾，差堪告慰的是，二毛和小玉米逐漸相互適應，終至形影不離。另
外我在家具部的工作也有了進展，甚至傳言我將升任科長。
在這種愉快氣氛中的某個晚上，電話響了起來。
「貓！」女人的聲音。
「什麼？」我一時意會不過來。
「我的貓。」接著一陣沈默。
「妳是金絲貓對不對？故意來嚇我。」
「我要我的貓，你偷了我的貓，我要我的貓。」
「莫名其妙，誰偷妳的貓。」我沒好氣地說，大概又是個半夜睡不著的無聊女人。（
上個月，我接過一通電話，她說她受到海報的影響，打算用玉米自殺，我說玉米是隻貓的
名字，不是真正的玉米，她說不管玉米是真的玉米或是貓的名字，她都想自殺。於是我騙
她，每天吃十條玉米連續一個月，就會死，因為玉米會有一種玉米酵素，不過我忘了告訴
她，不要一個月，妳連續吃半個月，就會先胖死！還有一次，我拿起話筒，裡面一陣貓叫
。
「什麼東西！」我罵道。
「喵、喵」這個聲音不理我的抗議，反而變本加厲「喵、喵，我是小玉米，我找我的
主人，喵──。」）
「我的貓叫小玉米，一年前寄放在『貓世界』。」
「妳寄多久？」我有點覺得她可能真的是小玉米的主人。
「一個星期，」她說，「後來我去了上海，沒辦法回來，這一年間，我打過電話給『
貓世界』，但都打不通。」
「一年後妳才想到回來找──，」我總算弄清楚，「不過妳怎能說我偷妳的貓？」
「真對不起，我一時情急……。」
我接受她的道歉，我們約好第二天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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