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之猜想
◎黃凡 (20040108)
我們約在火車站廣場的「麥當勞」見面。「牡丹樓,好啊。」電話中的她說。我說什
麼牡丹樓?她說在大陸他們都這樣叫它,說完咭咭地笑了起來,我也覺得十分愉快,只是
我一夜沒好睡,翻來覆去地想著她這一年來的遭遇,好的壞的都有,最後我想起母親那個
「守墓貓」的故事,想到這裡,我就睡著了,很奇怪,這個故事居然有催眠的效果。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刮完鬍子後,再替小玉米梳了毛,這隻雜色貓即將步入中年,
毛色大不如前,因此我將凡士林塗在梳子上,梳過後果然外表光鮮,一副預備去「相親」
的樣子。
我的「貓籠」是種老式的、手提塑膠製品,現在已經沒有人喜歡這種東西、最新的攜
帶式貓籠使用FRP材料、芳香劑、迷你音響和配備能夠拖行的滑輪。
「麥當勞」客人不多,我點了一杯咖啡和一條玉米,將玉米放進貓籠裡,雖然貓已經
不吃這個東西,不過此舉正好凸顯出我的體貼和幽默感。
咖啡喝完後,她才出現在我面前,她先逗那貓,跟牠說話,但貓沒什麼反應,只是懶
洋洋地抬起臉頰,讓她搔脖子。
我乘機端詳她,她一身粉紅色套裝,美貌如昔,但有些地方不一樣了。我想了一下,
終於悲哀地得到一個結論:這是個成熟的女人了。這一年來縈繞在我心中的那張臉、輪廓
依舊,但可愛的稚氣卻已消失,她由少女成為少婦的過程,竟是如此地快速,快速得令人
不寒而慄。是的,這不再是我心中的女郎,不再是了。
「小玉米不認得我了!」她的驚叫聲將我拉回現實。
「想想如果妳拋棄一個人整整一年」,我安慰她,「再回頭找他,一開始他會理妳才
怪。」
「我沒有」,她迴避我難以置信的眼色,「沒有拋棄。」
「破鏡也能重圓」,我說:「你們都得給對方一段時間適應。」
「多久?」
「我怎麼知道?」我注意到她眼眶微紅,因此收回舌尖上的刻薄話,「這樣好了,最
近幾天妳一有空就來看牠,同時帶些好吃的貓罐頭,最好是加鈣的那一種。」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對她嚴厲起來,一年後還想回頭找她的貓已屬難能可貴,我怎
麼會這樣?
最後我們同意,小玉米還是先由我帶回家(有個殺風景的聲音自內心深處響起:你奸
計得逞了!)而她則必須經常到我住處看牠,直到重建感情。
記下雙方的姓名後(她的名字葉明佳,她的朋友都叫她葉子),我送她上計程車。就
像那回在寵物店拋棄小玉米,她倔強、果斷的背影,依然是那麼動人,隨風飄揚的黑色長
髮以及那兩只跟著步伐起伏震動的白色大耳環,則彷彿要發出聲音來。
我的內心為之激盪不已,但葉子從走出餐廳到登上計程車,中間不曾回過頭望一眼。
目送她離去後,我低下眼睛瞧籠裡的貓,發現牠睡著了,就在這一刻,我泛起被遺棄
的感覺──被這個女人和她的貓遺棄。
五
此後這一段日子,我陷入了某種「幸福」與「哀愁」交集的情境當中,我悲傷地想著:我
肯定愛上她了:葉子──這個迷人的名字,這個音樂般的名字,命運與貓使我倆聯結在一
起。這件事是如此奇特與浪漫(或許只是我單方面的感覺),以至於我無時無刻不去思考
它的涵意;且不管別人的看法(對於愛情的見解太多了。)至少對我而言──一個注定乏
味一生的生命,竟然憑空冒出了這麼個足以傳世的插曲──我該以「飛蛾撲火」的態度奮
勇向前,還是繼續停留在探究真相的階段(她獨自前往上海一年,棄她的愛貓於不顧,此
中就有許多想像的空間),直到出現一個或幾個該死的男人,好讓我「知難而退」?
葉子常常在晚間七點左右出現在我狹小的客廳,她總是帶來豆乾、魷魚絲、雞爪等,
我告訴她這些都屬於「零嘴」一族,絕對不能跟正餐相比。「管它的,貓也愛吃、大家都
愛吃」邊說邊打開我的九十公升小冰箱,取出兩罐啤酒。「下次記得買青島啤酒」,她咬
一口魷魚絲,「我在上海都喝這個。」
「妳在上海做什麼?」
「公關。」
「什麼樣的公關?」其實我不想問,在我的認知裡,公關是個彈性很大的爭議性字眼。
「公關就是公關,沒有什麼樣的公關。」
我並非那種喜歡追根究柢的人,於是改變話題,我們開始聊一些有意思的事,她告訴
我上海的林林總總,我則回報她家具部的趣事。末了,我恭維她:「妳去上海一年,已經
成了半個上海人,真厲害!」她聽了十分高興,另外那兩隻貓也十分高興,牠們能夠吃到
真正的海鮮,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寵物健康食品」。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她把貓帶走了,同時留下住址,希望我偶爾去探望她們。
說老實話,我和自己的貓「二毛」都很難適應沒有她們的日子,我倆一副無精打采的
模樣,二毛經常趴在沙發上,兩眼茫然望向門口,我則隨時預備她們會突然造訪,所以每
天下班後都去買幾罐「青島啤酒」,直到小冰箱塞滿了啤酒。這一天,我終於按捺不住,
決定帶著二毛去拜訪她們,我事先打電話給她,她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很高興指點我路徑
。我坐了一百廿元的計程車抵達市立公園門口。不巧的很,這當兒忽然下起雨來,我站在
公園對面銀行廊下,一籌莫展,最後我取出地址條,正準備請教銀行警衛,一眼瞧見撐傘
的葉子,快步走來。
「這把給你。」她遞過來一把傘。
我們並肩走進銀行旁的巷子。
「這裡地址編得亂七八糟,很難找,所以我要你在公園入口等,沒料到下起雨來。」
「最近午後常下雨,有些地方還積了水。」我說,一邊打量她,T恤和牛仔褲使她看
起來俏麗極了,同時她將長髮束成馬尾巴,露出一截雪白嬌嫩的脖子,上面還停留幾滴小
水珠。她發現我偷瞄她,便笑道:「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做蛋糕,要先會做海綿蛋
糕,再學做鮮奶油、裝飾水果,最後是非常難的舒芙里。
「舒芙里?那是什麼?」
「我還不清楚。」她咯咯笑出聲來,馬尾巴拋到左邊又拋到右邊,T恤時而緊繃時而
露出乳溝,她的乳房尺寸中等,但圓而飽滿,我快速一瞥,卻已深印心中。
直到進入她的公寓,我的心還突突地跳個不停。
這是間二十坪的公寓,家具、擺飾、桌墊、各種棉織品,都是「生活工場」的出品,
單身上班族的最愛。
由於方才激昂的情緒尚未平復,我差點把她的貓忘記了。此刻,牠正躺在角落,二毛
發現立刻過去打招呼,我則在客廳東張西望 ,室內佈置比我想像中高雅。
葉子在廚房弄她的蛋糕─標準的新手,錯不了。因為我聽到有什麼東西掉落地上,於
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廚房門口,偷偷往裡瞧,眼前的一幕實在讓人啼笑皆非;掉落地上的
竟然是蛋糕,上面的鮮奶油濺得到處都是,看到我,蹲在地上的葉子忽然哭了起來,兩隻
貓卻適時衝進來,東舔西舔,亂成一團。
我也蹲下,趕開那兩隻貓。
「不過是個蛋糕」,我柔聲說:「等妳學會那個舒英里什麼的,我們再來慶祝一番。」
葉子破涕為笑,跟著我們一起大笑。
我告訴她以蛋糕作晚餐,似乎有些誇張,還是叫披薩來吃比較保險,她點頭同意,一
邊說。
「我太笨了,這怎麼辦?我還要學作菜呢。」
這是句奇怪的回答,我不假思索地順著她的話說:
「妳倒不如去參加什麼『新娘補習班』算了。」
突然的沉默加上她臉色的變化,我就是再笨,也應該明白毛病出在何處。
那麼,真的有這麼個混蛋存在,無時無刻糾纏著我的愛人。披薩送來了,我們默默地吃著
,我一面動腦筋搜尋有趣的話題,一面在心裡自責。然而,不知不覺中,這種自責轉為強
烈的恨意,我咬咬嘴唇,對著她哀傷的眼睛說:「婚姻是戀愛的墳墓」,這些常見的人生
格言我收集了不少,但倉卒中只能想到這麼兩句,「人們因誤會而結婚,因了解而離婚。
我認識一對戀人,婚前愛得你死我活,受點小挫折,便恨不得互餵農藥殉情。結婚後不到
一年,某天妻子因為太忙便叫披薩當晚餐,先生回來了,打開盒子,發現是他最討厭的水
果披薩,便大發了一陣脾氣,妻子說:『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蘋果嗎,你還說我像蘋果一般
可愛。』先生卻冷冷地回答:『我喜歡蘋果沒錯,可沒說煮爛的蘋果。』妻子聽完當下大
哭出聲,罵道:『我只不過胖了十公斤,你就嫌我,說我是煮爛的蘋果,明天跟你離婚!
』,就這樣,婚姻只維持了一年。」
我細心觀察葉子的反應,發現她根本心不在焉,她用手掌撐住額頭,兩眼垂視桌面,
披薩的笑話未能造成話題,使我的恨意加深,我站起來,轉頭看向窗口,但窗帘拉下,看
不到什麼。我遂利用這個機會平復一下情緒,換上曖昧的笑容。
「妳的男友是大陸人對不對?」我故作平靜地問。
「沒錯。」她驚訝地抬起臉。
「共匪!」我不相信自己舌尖會吐出這樣的字眼,「以前是共產匪徒,今天是愛人同
志。」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自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是那披薩還是蛋糕?我剛才若效法那
兩隻貓撿食地上的蛋糕就沒事,我幾時變得如此挑剔?我過於期望今夜的羅曼蒂克氣氛卻
反而害了自己,我忘記自己是個家常型的男人,讓女人有安全感的男人,不比那個大陸混
蛋、共匪、朱毛匪幫、史達林的信徒!
葉子瞪著我,她的眼神由驚疑轉為混亂,我想我已經錯過了提供肩膀的良機。
就在這全面撤退的前一刻(隨便找個理由離開算了),電話鈴響了起來。葉子猶豫了
一下,拿起話筒,我發現她的手因緊張而發抖,接著聽到她激動地說:
「你打來幹什麼?」
說完,葉子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任憑對方自言自語,最後葉子忍不住冒出一句─
─
「共匪!」之後用力掛上電話。
葉子轉向我,臉上竟掛著該死的得意笑容。她從我這裡學到這兩個意義久遠且代表了
族群仇恨的字眼,卻技巧、輕佻地運用了它,形成了打情罵俏的一幕。
「我不會原諒他」葉子堅定地對我說:「永遠不會!」
關我屁事!我心裡說。不到五分鐘電話又響了,葉子讓它響了一會兒。
「我不接他電話,」她說,「讓你餓肚子,真不好意思。」
「妳也吃一塊。」我抓起一塊披薩,匆匆塞下肚子。
「我不餓,一點也不餓。」嘴吧說著,視線卻不時瞟向電話。
當電話鈴又響起時,我再也受不了,立刻帶著二毛,起身告辭。
「啊!」電話仍在響著,葉子慌亂地抓起話筒,罵了句「共匪!」隨即掛斷。這時我
已走到門邊,她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我故作瀟灑地指指電話,自己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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