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黃凡 (20040109)
你可以很快忘掉一個女人,就像忘掉色情片裡那些搔首弄姿的AV女優。但是你很難
忘掉那種為愛受辱的感覺。更糟糕的是,我這兩樣都忘不掉:女人和受辱。
我照樣到公司上班,照樣餵我的貓,但是我的意識形態有了明顯的轉變,我開始討厭
任何與「中國」有關的東西,我甚至不再同情「大陸新娘」。賣場有部份大陸家具,我也
不再介紹給客人,我甚至偷偷說它們壞話。
至於對葉子,我現在處於愛恨交織的狀態,我想我對她的愛仍然不變,但這種愛加入了一點恨意,反使它更深刻了。我時時取出那些她跟小玉米重修舊好時期,替她們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張小貓於她懷中入睡,坐在沙發上的葉子也猛打瞌睡,好一個安詳、和平的世界──我最喜歡這張照片,我將它放進皮夾子裡的透明膠套,好隨時看到她們。
葉子,我永遠無法平復的創傷──。
如此迷迷糊糊地過了八、九天,其間(大約是離開她家後第二天或第三天),葉子曾
打來電話向我道歉,並希望我能「重新再拜訪她一次。」(什麼話?「重新拜訪」,當我
是電視演員吃NG),我推說工作繁忙拒絕了。(我應該凶狠地表達我的恨意才對,我真
是個自己都瞧不起的孬種。)
這天晚上,我正在看新聞,電鈴響了,我打開門,沒料到是葉子,她神色驚惶,將「
小玉米」往我懷裡塞(可能匆忙之下忘了放進籠子,就這樣一路抱著貓過來。)
「發生什麼事?」我也嚇了一跳。
「他來台灣了!」
「他是誰?難道是共匪?」
「你怎麼這樣罵人?」她用奇怪的聲音說,「你幫我照顧一下小玉米,我去別的地方
躲躲。」
「妳可以躲在我這裡─。」我大聲說。
葉子搖搖頭,一手把我推進屋裡,關上門走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接到葉子的電話,她說現在人在上海,他們言歸於好,但她覺得
對我虧欠,下次回來會補償我。
「這樣好不好?」她說,一面耐心等我回答。到此為止,瞠目結舌的我,仍然一聲不
吭。
「你有在聽嗎?小林。」
「我在聽……。」我如夢初醒。
「你相信我嗎?」
「相信什麼?」我完全搞糊塗了,我壓根兒不明白要相信什麼,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
事嗎?
「相信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你是小玉米的守護神,」她的聲音急促起來,好像有人
在旁邊催她似的,「好,說定了唄,等阿拉回來,拜拜!」
七
就這樣,我又有兩隻貓了。但我僅有一只貓籠,因為葉子沒有把小玉米的帶來。我不
知道那一次她把貓匆匆塞給我,是不是出於一種設計?換句話說,「共匪」並沒有真的登
陸台灣。然而她只須跟我坦白,我肯定能諒解,犯不著搞這些戲劇性的動作。葉子啊、葉
子!我情願相信「共匪」真的來過。忽然之間,我有些同情起「共匪」來了,愛上葉子這
樣的女子,都是一種冒險,她渴望結合又渴望獨立,她渴望安定又渴望變動,她是這個時
代的縮影、一塊碎裂的拼圖。
就這樣,我決定開始過一種嶄新的生活。首先,我給小玉米買新貓籠,我把這件事當
成「夢醒」的象徵,我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作了場荒誕、綺麗的夢,就像「夢幻貓世界」這
麼個店名(到頭來這家店也關門了)。在某種意義上,葉子並非真正存在,她只有在於自
己軌道,而我們是兩個不同的軌道,正如不同軌道的人造衛星,相撞的機率近乎零。再說
我收養小玉米,實在出於偶然、和保護動物的慈悲心而已。
因此,我開始試著和別的女孩約會,公司女性內衣部門有位圓臉女孩,我覺得還不錯
,她叫素芬(名字聽起來很像她賣的胸罩),我們喝過幾次咖啡,我發現自己總是心不在
焉。然而這回戀愛胎死腹中的原因,主要在於那一天,我請她到我的住處,門剛打開,眼
見客廳裡那兩隻可愛的小貓,她便裹足不前,一臉厭惡的素芬接著解釋她小時候被貓抓傷
過,從此以後便對牠們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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