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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張愛玲睡了嗎? ◎王蕙玲  (20040110) 編案:繼引發徐志摩熱潮的「人間四月天」之後,公視下週一(十二日)起開始播映 新戲「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這齣幾乎由「人間四月天」原班製作群攝製的電視 連續劇,預期播出後,將會帶來另一波轟動的文學話題。編劇王蕙玲在工作期間,走訪張 愛玲的創作與人生旅途,包括飛往美國探訪張愛玲居住過的地方,以及到華盛頓國會圖書 館查閱相關文史資料,試圖以「張愛玲」的方式來經驗張愛玲的人生,以其一貫深情的筆 ,寫出了張愛玲的多樣樣貌。本文即是她完成劇本,交付天下文化出版後,另撰的心得感 言。 我住在溫哥華水灣邊的一棟高樓,樓面朝東南,我的書桌就在客廳的西北角,坐在椅子上 朝四面大玻璃窗看出去,就是城市的燈火和天空。窗外有一座大鐵橋,蟠龍一樣伸向城市 的另一端,白天橋上車輛奔馳,憑窗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有點隔岸觀火的味道,我已經 習慣與世界分流而行。我常對陽光感到氣餒,卻為雨霧歡舞,寫作使我對天氣有異於常人 的要求,也使我的時鐘與一般人不同,它以一天約莫二十四小時又三十五分的方式自己慢 慢的移動,無論我多麼努力認定子夜是十二點,大約十天左右,子夜便是清晨,然後是中 午,然後又是黃昏……幸好,睡眠對我從來不是個困擾,我的睡眠品質一向好到讓人生恨 的地步。很多創作人需要吃安眠藥,戴眼罩,上床像煎蛋,水深火熱一般,我卻是喝多少 咖啡也能照睡不誤的人。直到我與張愛玲開始打交道,事情才起了變化……。 我現在看著我書桌上像古戰場一樣屍骸遍野,我的書桌書架上堆滿了幾年累積下來與她有 關的資料,我必須鑿開一面牆,訂製一個書架來堆放這一類東西。這是一個神祕的細胞裂 變過程,它以一種類似X染色體隱性遺傳基因的方式不知潛伏多久,直到我開始注意這件 事情。我不做文學研究,不喜歡分析任何一類作品,對相關的創作理論一向敬之畏之,下 意識又深怕自己簡單的頭腦被知識挾持,故而更遠之。但莫名其妙的,我書櫃裡開始出現 一堆這一類書--張愛玲小說的時代感,張愛玲論述﹣女性主義與去勢模擬書寫,精神分析 與張愛玲的《傳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像是個便利商店的慣竊,從香皂 、牙線,到草莓味護唇油……人贓俱獲! 我沒有辦法說明我起心動念的原因,我不曾真正與她交心,被她的文字震動五臟六腑 是有的,但那震動像是聽雷一樣,瞬間即逝,從未真正在我生命中起翻江倒海的作用,我 更稱不上是她的知音,讀她文字讀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讀出兩行中間的那一行的痴心 讀者遍滿中外四方,老友柯靈曾嘆作為一個作家,張愛玲是值得了。我只是在她死去那一 年,像是患了一種流感,補齊了她的作品,但此後竟一直沒有真正痊癒。 我會在上美容院的時候帶一本冷硬的理論書,那可以有效阻斷洗頭小姐和我聊天的企圖… …你做什麼的?不用上班啊!──晚上才工作?上夜班啊!──我坐在那裡捧著書,雙眉 緊蹙,看似認真又嚴肅,我身上散發一種知識的清冷香味,特別是在雷鬼音樂的轟炸下, 我總能有效的逼自己讀完一兩頁。驚訝的是,這類書也像是癌細胞一樣會自己在書架上增 生分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見幾本探討張愛玲的新書在架上出現,我前賬未清,但先搬 為上,套一句張語,時代這樣倉促,書籍三個月下櫃,再找不易。漸漸我又發現許多談論 張愛玲有價值的資料往往藏在報章期刊裡,我的偷竊狂已經不是便利商店能滿足……。 你很像張愛玲欸 這些沉重的書被我一箱一袋的搬到海外,在寒天的爐火邊,在我的懶人沙發上,在海 邊的咖啡館,在我自認沒有預謀的情況下,滲進我的血管,到達一定的程度,直到有一天 ,突然有人跟我說欸!你很像張愛玲欸,她也是高高的,我一陣心驚肉跳,你怎麼──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離她最近。 你怎麼知道我X染色體隱形基因的祕密?我在做一件連我自己都不承認的事情,我在拼湊 那些碎片,我想把一個被過度支解的身影縫補在一起,我想做一個沒有戲的戲,說一個沒 有故事的故事,我想為一位創作大過生命的女作家寫一首歌……。 在我還沒有向自己招供這個念頭之前,我便有──被四壁書倒下來壓死的惡夢,但我 白天的惡夢是那堵書牆,它就真實的立在我的桌前。我不想看它,也沒有移動它,任它繼 續爬牆虎一樣的蔓延。 漸漸的,我像是得了一種眼翳,各種角度形式的探討分析形成厚重的膠質黏膜,附在 我的眼球上,我從千山之外遙望,人影還依稀可見,走近了反而看不見了。我再度認為是 與她無緣。「人間四月天」完成後,突然間她成了我的下一道命題被反覆詢問,原本荒誕 可笑的電視文化和製作環境裡,突然開始要為張愛玲成熟,那空前的可能,卻立刻被我以 一個理由把自己的腦袋打空──她是這樣要隱身於世界之外,為什麼要逼她出來。在充滿 眼翳的世界裡,她其實是自由和安全的。 大約有一年的時間,我把自己扔在一部電影裡,不想張愛玲了,但也沒想別的。我和 阿丁每每聚談,三言兩語就要扯上她,阿丁早年與三三在文壇常被冠為張胡之後,血緣上 他比我深,他卻沒有我的眼翳,我從他那裡找到另外一個窗口望月,我們每次談話總是江 河滔滔,一發不可收,但對這件事我們誰都沒有企圖心,說完便是鏡花水月一場。 直到隔一年,我去了一趟上海,是第一次。像各地來的張迷一樣,我站在常德路張愛玲的 公寓前按傻瓜相機,我的妄想症使我彷彿能看見她站在陽台邊上梳頭,見落髮似秋葉,我 感覺到眼睛裡有一種溼潤的液體衝開了我的眼翳,……整整兩個星期,我穿街走巷在上海 的弄堂裡轉,我在飯店的窗口看清晨的鴿子在靜安區的石庫門上空盤旋,我去剪布做衣裳 ,每一塊料子彷彿都加註了張愛玲的描述文字,什麼是明油綠,什麼叫蟹殼青……我一來 到她的上海,就感到心跳加速,我知大事不妙。同一個月,又碰上入圍奧斯卡,別人替我 興奮要去走星光大道,卻不知我心裡拍腿叫好的是得到一張免費招待的機票去好萊塢…… 那裡是張愛玲人生的終點站。在短短一個月裡,我到了她的起站,無巧不巧又來到她的終 點站……這樣的意義夠不夠? 趴在日落大道旁的旅館床上,我用筆把張愛玲所有居住過的地方在地圖上一一圈出來, 在朋友伴隨下繞了一圈,原本以為要花一天的力氣,結果所有的公寓,汽車旅館大約兩小 時就走完了,範圍就這麼一點大。走完這一程,我腦子卻又空了。這裡不像康河劍橋,我 遠赴英國到了康河邊,就尋到了詩人的詩魂,但好萊塢是座幻城,張愛玲住的區域多半都 很老舊,焦乾的落磯山脈,過氣的霓虹招牌,許多死角藏不住那衰敗荒涼感,我坐在小咖 啡店裡,眼睛瞇成午後的貓一樣,無法想像她是怎樣在這裡踽踽獨行,無法咀嚼她生命的 滋味,無法明白一個喜歡紐約的人最後怎麼能夠安居在這樣枯槁的地方,我心裡有太多自 己對寫作生活的起碼要求,我對她需求這樣低,感到驚訝。 傳記貴在真實 我不曾再夢到書櫃倒塌的夢,我大概是再也沒有爬出來過。 我仍有些小運氣,我有一個舅舅正好住在DC,又是從馬大畢業的,我想毫無疑問的可 以請他幫我,但奇妙的是,就在我起心動念要飛往東部的時候,突然意外的收到一份傳真 邀請函,在DC華府的美國之音想對我做一次採訪,又是一張免費機票送我去我正要去的地 方。那也是張愛玲和Ferdinand Reyher居住最久的城市。從那一刻起,我像是與魔鬼完成 交易,決定在惡夢裡安身立命,不再遲疑。 傳記貴在真實,是人生的行腳,生命的餘音,「文有所本」是傳記寫作最基本的要求 。創作不能大於事實,資料不能凌駕人。然而任何表達都涉及思惟,戲劇本身又是另一種 獨特的思惟模式。它以寫實演真的方式,要求把所有的過去,以第一時間發生的狀態,模 擬一遍,它要求即時臨場的經驗,它不容許……亦……,或……它只能「是」。 同時戲劇又具有另一種描寫拼貼的效果,生命是時間排比積累的經驗,但戲劇可以把 時空反轉,置換,交錯,如果以張愛玲的概念,生命比較像音樂,一音一符累積成一章一 節,戲劇則更像繪畫,它是一眼照過,在細筆加以拆解,色彩有烘托堆疊的效果,最終它 的經驗將是綜觀整體的感受。傳記體裁的戲劇,更像是印象派人物或風景畫,是在已知的 構圖中尋求觸感,對話,與共鳴,在流動的色塊和線條中體驗作者對創作的情感。 多年來張愛玲以她靈犀的心眼「張看」這個世界,卻不能躲開無數讀者渴望要「看張 」。如同看一朵奇花,看張,往往要落得一個霧裡看花,也許是因為那奇字障蔽了眼睛, 對於一個並不鼓勵或習慣獨特性的中國社會,想要自成一奇並不是件太難的事,但對於遵 循自己意志生活而成奇的人來說卻是鐐銬纏身。看張,也許只是滿足一般人獵奇的心裡, 但若真要「看張」自必要能「張看」,要能鑽進張愛玲的心眼裡,才能脫開那些加諸在她 身上如華麗或蒼涼這類符號式的字眼,去體味她的生命。 我知道我在經歷一種我不能抗拒的經驗,我不能把我自己的狀態與張愛玲切割開來, 我在「不是」「也是」的狀態下,用她的方式來經驗她,當我腦中浮現「她從海上來」這 個劇名時,完全說明了我內心深處潛在的渴望,渴望她自己願意傾身向前來說她自己的故 事,我只是一枝冥冥中的筆,最好連筆都化於無形。我這樣的渴望,最終沒有實現。否則 不會有那麼多痛苦的時刻,我像是要嚼斷舌根一樣,去嚼出一個她的字眼──胡蘭成說她 道事情是那樣的輕鬆不費力氣的。 生命從實踐中得到力量 啊!胡蘭成!我和阿丁說,如果我能寫他,此後筆下再也沒有可以難倒我的人,這還不夠 ?偏偏又是張愛玲加上胡蘭成……記得,第一次走進常德公寓的樓梯,我想到胡蘭成幾番 踩著同樣的階梯登樓來看張愛玲,心就哆嗦……我從張愛玲住處大門開的那一方小窗望出 去,在那一轉折便看不見的樓梯拐角傾聽腳步聲。遇見這倆人,我必須承認寫作至今才算 明白「談」情「說」愛的真意。啊!原來情是要這樣談的,愛是要這樣說的。縱橫古今, 千年一遇。我斗膽寫下一場只有對白沒有移動的戲,長達四頁,所有人都如臨大敵,但那 天我只看見兩尾魚在文學繪畫的水藻間遊戲,他們哪裡也不去,斗室即天地,一切戲劇裡 避免枯燥單調的法則都可以拿掉,那只適用在一個真正乏味的世界,不在他們之間。有時 候我這樣在創作上執意的心情,總讓身邊的人為我擦冷汗,但我不知要害怕什麼,我唯一 害怕的只是離生命遙遠。 我有一種好運氣,每次我涉險,彷彿冥冥便有人來保護。我又是一個只品好滋味的人,一 個無可救藥的樂觀浪漫派,我喜歡在空中畫大餅!但是與我同夢,常常也會有一種被欺騙 的感受,明明是來吃餅,怎麼吃得這樣辛苦?我們的工作人員幾乎每人都有一個每天拖拉 的行李箱,裡面全是參考的書籍資料,所有參與這部戲的工作人員都說沒有做過這麼難的 電視劇,攝影師用聽古典音樂的素養來捕捉她,打燈的胡師傅告訴我,這戲除了原子彈爆 炸光沒打,其他什麼光都打了。張愛玲的一生橫跨三地,經歷三次戰役,我們從北美的冰 湖拍到烏鎮吃冰棒,經歷世紀瘟疫SARS,每一個人在過程中都奉獻了他們最後一滴心力, 沒有一點保留。在烏鎮殺青前一天,拍小碼頭的戲,我坐在石階上,看見道具組的人把簍 子往水裡扔,旁邊的居民說,那不要了就給我們,後來我才知道,簍子往水裡扔是要浸了 水這才真像打了魚的簍子。一切製作上的可能,在有限的人力物力下已經被擴充到了極致 。那種不能停止,卻也不能再承受一根稻草的壓力。眼淚,爭執,焦慮,沮喪……我無可 救藥的浪漫樂觀依然只是讓我看見,人在追求和努力的當下,每一刻都是一個淋漓盡致的 完成。 生命只能從實踐中得到力量。 我的老闆徐立功,經常在我北美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電話給我,用他一慣嘎啞的嗓音不 疾不徐的揶揄一句:張愛玲睡了嗎? 我在敲破了腦袋腳底板還不作響的時候(注:張讚美胡蘭成聰明說他敲敲腦袋腳底板 都會響),也常想打通電話去問一句:張愛玲睡了嗎? (王蕙玲,一九六四年生,省立台北師範專科音樂系畢業。電影劇本作品有「飲食男 女」、「臥虎藏龍」、「候鳥」等。電視劇本作品有「四千金」、「女人三十」、「人間 四月天」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