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凡 (20040110)
「抓到哪裡？」我隨口問，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
「這裡，」她漲紅著臉，指指乳房部位，「還留有疤痕。」
我有一種想去解開瞧瞧那道疤的衝動，不過素芬已經轉過身說：「下次再來打擾了。」
我知道再沒有下次了，因為我一送她到公寓大門口，她便用小跑步離去，像有什麼大
野狼追她似的。
於是我又回復到「單身」狀態，我和兩隻貓的單身狀態。
這種狀態頗有「混日子」的味道，不過一晃眼也就過了半年。接近聖誕節的晚上，葉
子回來了，她發誓再也不回上海，要跟小玉米廝守下半生。我半信半疑地恭送她跟小貓。
說老實話，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應，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離去，再用力把門關上，之後就
像死豬般躺在床上，一直躺到次日中午。
這以後，我們又見了幾次面，逛街、吃飯，給彼此的貓選購聖誕禮物。可是，當我內
心再度燃起「愛之火」預備燒向葉子時，她又將小玉米連著貓籠以及剩下的加鈣貓食一起
丟給我。（這樣我同時擁有三只貓籠和兩隻貓。）
「我必須回上海，把問題一次解決，」她語氣曖昧，「等我回來，最親愛的小玉米和
小林。」
最不能令人諒解的是；我的排名居然落後小玉米，她走後，一整個下午我都凶狠地瞪
著小玉米，有一點要把牠抓來吃的衝動。
到了黃昏，我的怒氣火山一樣爆發了，我猛然抓起小玉米，奔向附近公園，閃身入樹
叢，將牠「放生」。
我懷著解放後的輕鬆自由走出公園，並在附近的速食店用餐，看到菜單上的「玉米條
」時，我心弦震動了一下，不過也僅只震動了這麼一下，我即刻恢復了愉快的用餐心情。
飽餐一頓之後，我回到家，將吃剩的雞塊餵貓吃，接著對二毛說：「今天你可以獨享
大餐了。」隨後我打開電視，把腳擱在小几上，「二毛」跳上沙發，坐在右手邊，小玉米
經常性的失蹤，使牠養成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換一種說法，就是「無所謂」這三個字。
是的，葉子不在，無所謂。小玉米不在，無所謂。愛情結束，無所謂。生命空白，無
所謂。是的，一切都無所謂、無所謂。
因此，我決定採取行動，與她們劃清界線的行動，將她們逐出我的生活的行動。我取
出皮夾，把她們的照片放在桌上，打算點火燒它，在尋找打火機的當兒，我聽見二毛的叫
聲，回頭一看，二毛正跳上桌，對著照片猛嗅，彷彿在尋找什麼。
「跟她們道別吧！」我對二毛說。
就在說出「道別」這兩個字時，我內心突然一陣淒楚，不自禁地終止了所有動作，呆
呆地望著窗外，好像看到她們正在揮手離我遠去，我握緊雙拳，感覺到生命中某種重要東
西正在流逝。
我痛苦地呻吟一聲，套上鞋子，奪門而出。
小貓依舊躲在公園的樹叢內，瑟縮成一團，我抱牠在懷裡時，牠還在發抖。
「我不會再丟掉你們，」我柔聲說，「絕對不會。」
八、
整件事又回到了原點。不幸的是；小玉米回家後，不到一個星期便死了，下班回來發
現牠僵硬的屍體。我傷心欲絕，心想是自己害死牠的，當天晚上，我把小玉米埋在遺棄牠
的地方，同時撒了些玉米粒，希望來年那地方會長出玉米來。
這以後，我瘋狂地找遍市裡的寵物店，終於買到一隻和牠神似的雜色貓。我開始訓練
「小玉米二號」，並且取出葉子的照片，日日告訴牠，這才是牠真正的主人。
過了五個月四天，葉子回來了，一如往常帶走「小玉米二號」，但比上次更短，僅隔
了三天，便把小貓送回。
也像從前一樣告別後，葉子竟反常地回轉頭，注視倚在門邊抱著貓的我，「我跟你說
個故事。」她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彷彿來自另一世界，「從前有一隻貓，主人死了，牠守
在墳墓前，夜以繼日、不吃不喝，即使有老鼠走過，牠也不理不睬，就這樣過了半個月。
」
「後來呢？」
「餓死了。」
但就在故事說完的一瞬間，我忽然發現葉子臉上浮出一抹神祕的笑意。
這是我永遠忘不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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