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認同還是文化批判？
【錢永祥（中研院社科所副研究員)】
《面對大海的時候》 龍應台編著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這本由龍應台編著的集子，記錄了一場激亢的文化論辯。在政治存在決定文化意識的今天
，見到數十篇犀利的文字集中於一冊，顯示還有人在意說理的對錯是非，確實難得。
雖然龍應台的文章只佔全書篇幅的三分之一，不過論辯的題目是由她鋪陳界定的：在「解
構」之後，台灣應該循什麼方向克服「硫酸一樣」的虛無主義，建構足以「相信」的文化
？她提出的標準答案是：讓開放、寬闊、容忍、多元的價值成為台灣文化的核心內容。這
個說法顯然流於空泛，批評者並無異議，看來並不很在意這種老生常談。
但是龍應台舞劍自有沛公在座，那就是由政治力量在推動的國際化與本土化：由於國際化
與本土化不免（錯誤地）以排除中國文化為手段，反而使得台灣喪失了自己的現實優勢與
價值資源。她認為，流行的國際化與本土化說詞，非但無法克服處處解構所帶來的虛無主
義，反而由於褊狹和短視，促成近年台灣社會進一步的撕裂和墮落。在她的筆下，這種演
變，以本土化為大纛的綠色政權，要負主要的責任。
這些說法一出，不管龍應台本人添加多少解釋說明限定補充，在當令的文化座標上，她的
位置還是顯得向「中國化」傾斜。不少批評者拍案痛斥這一點，顯示本土／中國這套二分
法，在台灣的文化意識裡，真是敏感而又強勢。
把龍應台劃為「中國派」，說來並不公平。不過，這場文化爭論逐漸遭既有政治磁場牽扯
扭曲，無法在本土化以及本土政權的是非之外，開拓文化反思的空間，龍應台的論述方向
要負一些責任。她的原始問題雖然不能不涉及國族文化認同的問題，但是她自然知道，克
服虛無主義、建構價值意識，與文化認同的選擇，其實是兩個大不同的問題。不見她強調
，「去沙文化」要比「去中國化」更能達意？換言之，尋找妥當的文化價值、對於身邊文
化的內容進行評價與批判，要比認同什麼文化來得更重要。可是除了「多元」這個魔術字
眼，龍應台並沒有討論文化的內容該如何評價。
龍應台討論問題的方式，書裡的大多數作者照單接收。她譴責某些人狹隘地清洗台灣文化
裡的中國成分，不知文化乃是「大河」，唯有善用「加法」，多元開放，才能建立真正的
台灣文化主體性。她的批評者與呼應者，無論對於中國文化與本土文化的關係抱持何種態
度，也都行禮如儀，強調台灣文化的豐富與可貴，正是在於其異質、多元、混雜、流動（
這些是書裡隨手拾來的時尚字眼），完全不提台灣社會裡的各種猥瑣與惡質，有沒有文化
的根源。他們與龍應台的爭執，集中在如何向中國文化／台灣文化認同、這種認同又涵蘊
著什麼政治態度、乃至於對於兩岸紅藍綠色政權的好惡。至於如何「多元」？他們所中意
的文化，本身究竟包含著什麼樣的可貴價值和鄙陋無聊成分？書裡乏人聞問。這種避文化
批判而就政治認同的討論方向，令讀者惋惜。
於是，整本集子呈現的論述場景，膠著在認同政治的老套：關於文化的思考，須以認同為
主軸；所有的文化都是美好的，所以愈多文化濡沫於涸轍（或者江湖），大家就愈幸福快
樂；有時政治勢力會綁架文化認同，沙文主義在焉，應予唾棄；但是文化認同要仰仗政治
勢力出頭圍事，所以文化思考還是不可背棄國族政權政黨的認同。幾十位文化菁英所以彼
此不對眼，只是因為大家對這些政治勢力的好惡態度不一。
可是，文化只能供認同嗎？其實，文化詮釋社會現實，卻也包含著超越現實的可能；只要
社會生活裡有不義在，文化也就既會美化這種不義，而又可能反省和批判這種不義。有鑑
於此，知識分子面對文化議題的時候，只談認同、尤其是國族主義式的認同，恐怕忽略了
更艱難的一條思路。知識分子有責任以批判的態度面對文化現狀，檢討其間屬於壓迫、醜
陋的成分，發掘批判與超越的可能。
因此，要討論台灣如何積累文化資源，滋生進步的價值意識，便不能淨在認同政治的泥淖
裡打滾，而須對身邊的各種文化成素進行評價檢討。以「本土」這個訴求為例，七十年代
的「鄉土」概念，對於本社會內部的壓迫關係有所意識、有所抗議，便是一次有價值的文
化反省，帶來了社會進步的可能；相形之下，今天的「本土」概念，將壓迫關係一律指為
外來勢力作祟，掩飾本土內部的剝削現實，便窒息了文化的超越功能。
也因此，今天台灣盛行的多元異質崇拜，就其缺乏批判這個面向而言，不過是「凡存在皆
合理」舊說的新版，貌似寬厚開明，其實在是非之間迴避責任，對社會上瀰漫的壓迫關係
缺乏義憤。這種姿態，有違文化反思的批判職責。
台灣的文化思考呆滯已久，認同政治殆為病因之一。《面對大海的時候》即使沒有完全超
克認同政治，多少已經意識到了另一種文化反思的方向。誠如書裡好幾位作者指出的，這
種爭議有助於台灣公共領域的發展，其意義不容輕忽。龍應台面對幾十位敵友的交鋒攻錯
，應該有助於擺脫認同政治的糾纏。
【2004/02/08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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