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時間 咖啡館和死亡
【唐諾】
我在咖啡館裡工作,內容最主要是寫稿,其次是讀書,當然偶爾也停下來喝口咖啡讓腦子
漂流,並且不排拒別人的談話進入我耳中、別人的舉止進入我眼底。這樣子一個人不講話
的坐咖啡館已超過了十年了,而且愈來愈陷身其中,如今我是每週七天無休,每天早晨一
家下午另一家各佔兩三小時,因此,大概已接近居住於咖啡館裡面了,以至於我不免開始
在想,如果有這麼一天這個世界不再能存在咖啡館這種東西(原因誰說得準呢?),就像
大隆鳥、像旅行鴿般永遠消失了,那我麻煩就大了,可以如孔子般笑說自己纍纍如喪家之
犬。
池塘結冰了,公園裡的野鴨子要到哪裡去?──這個杞憂是沙林傑《麥田捕手》書裡荷頓
小子問的。
把咖啡館當白天的家,於是便得攜帶好些家當在身如同國外街頭上公園裡的流浪漢。我的
背包裡永遠有一件抵抗咖啡館冷氣用的外套、有一整排制胃酸的善胃得、有兩支以上輪替
著用的鋼筆、有一瓶總維持八成滿的墨水、有整條購買的香菸、有不擔心斷氣的一厚疊稿
紙,還有,說來有點丟人,由於我結合早餐用的那家咖啡館不肯再供應塗麵包的果醬,因
此,最近我背包中還多了一整排分裝式的進口各色果醬。
其中最麻煩的是書,一種你搬過家就曉得有多不適合搬動的沉重東西,我的工作總得用到
相當數量的書,事實上,我的上一個背包便是活生生背斷掉帶子的,壯烈犧牲於信義路街
頭。
現實世界裡當然用不著真擔心野鴨子哪裡可去,牠們比我們人類早察覺出寒冬到來,先一
步就會飛往南邊的溫暖溪沼之地。而在台灣這比較紛擾不確定的十年間,做為總類稱謂的
咖啡館也並沒消失,倒下來的只是加了定冠詞在前的這一家或那一家咖啡館,因此,我們
仍可以豪勇的講,沒關係沒問題,酒店關門我就走,找另一家去。
十年時間,正彷彿鏡頭拉遠,你會看出每天例行開門、接待你、倒咖啡給你喝、日出日落
死生契闊般應該就這麼地老天荒下去的咖啡館原來也是會不等你先走一步死去的。在這期
間,我眼睜睜看它死亡的咖啡館數便達五家之多,對我個人而言,每一次仍都是挨了冷不
防一棍的驚愕大事情,意味著我當天的流離和接下來幾天幾星期的生活步伐大亂,還有,
就是我個人對死亡一事的軟弱、無法釋懷和永不習慣,以至於我很想找一面石牆如死囚(
《基督山恩仇記》裡的艾德蒙‧鄧蒂斯?)絕望數日子般刻正字於其上。
尤其是第一家的日式連鎖芳鄰西餐廳,和平東路上師大往南走一些,這是我咖啡館生涯的
起點,很多事的起點,包括麥田出版公司的成立,把我從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前半輩子家居
生活給驅趕出來,成為有身分有正常工作也有市場價格的社會有用之人;包括我「唐諾」
這個不拿它當真的筆名,便正式啟用於芳鄰,當時我同時使用三四個推理小說神探之名寫
東西,賈德諾筆下「柯賴男女胖瘦私探」中這位賴唐諾是其中最倒楣最蹩腳的一個,「上
輩子八成是橄欖球轉世的,每個人瞧見他都不自覺想踢他一腳」,我用這個名字來寫我以
為最不正經的NBA籃球文章,時為一九九二年初,有一支夢都不敢夢的籃球隊要遠征巴塞
隆納。
但真正讓我懷想不休的,是那個皺著眉、對眼前新世界一切一切都專注認真的大頭妹妹,
那個掉落時間隙縫之中我再不可能尋回的四五歲女兒。當時,她就在龍泉街巷子內一家幼
稚園該說上學還是玩(後來該處成了前立委朱高正家),每天早上我負責送她,再步行到
芳鄰吃早餐並就地工作,如果待到下午,經常會碰到那時候的張大春和初安民,彼時的張
大春還沒結婚也沒張容張宜,身體、時間和金錢都用得極奢侈,啤酒一瓶喝過一瓶;另外
一邊固定座位則是兩位詩人,老的羅門和小的林燿德,記憶裡話說個不停像來不及似的永
遠是已故的林燿德,但我不相信這其中有任何的逆料乃至於啟示。
真正有隱喻意義的毋寧是,你以為只是暫時性的、會先消亡的東西,奇怪卻留下來到今天
,像我的出版工作和筆名;倒是你以為可抵抗時間的,或至少你根本沒想到會改變的東西
卻早早抵達終點。
我曾讀過著名科學作家湯瑪斯一篇有關生物死亡的文章。湯瑪斯說生命的死亡總是私密的
、隱藏的,理論上死亡的數字是鉅大無匹的,以至於死亡應該是遍在而且時時刻刻發生的
,然而除了窗沿裡牆角邊的偶爾細小蟲屍之外,我們其實甚少直接目擊死亡及其遺骸酖酖
當然,這十年來的台灣機率陡然升高了,尤其走過大樓底下得留神是否有人扮演超人飛下
來已經是必要警覺而不是笑話了。
也許正因為死亡的如此特質,我們於是需要更長的時間來看到它,長到酖酖長到一方面你
讓你年輕時好用耐操的身體器官開始朽壞,開始和死亡聲氣相通;另一方面,你和某些人
某些事物相處得夠久夠綿密了,你才有機會穿透死亡的羞澀本性,像除了守護束手無措的
親人般被允許在場目睹它並且目送它。
我自己記得非常非常清楚,我不敢置信的、悲慟的初次認識到死亡這樣單行道的、不再回
返的不講理本質是我小學五年級時。我們全家人去看一部好萊塢喜鬧片《飛天老爺車》,
座位買到樓上第一排(彼時戲院分樓上樓下,如此格局也死去了),我駭然發現我已經完
全看不清銀幕上的字幕了,而且知道今生今世會一直這樣子下去沒救了,我趴在磨石子短
牆上偷偷流了一整部電影的眼淚,sad movie,臉上、手臂上乃至全身一片冰涼。
這個過早的,親密事物死亡的震動,種子般再沒離開過我的記憶,穿越了三十年漫漫時間
,以一次又一次程度不等的死亡經驗來餵養它,最終在咖啡館寒涼甚或冷冽的空氣中長成
再無力撼動它分毫的一株大樹。
其間,親人的真實死亡當然比較哀傷,但咖啡館的一再倒下,卻把人拉出窄絕的唯我小世
界,讓你和遍在的、沒那麼直接相干的他者死亡建立起聯繫。我不曉得這算是某種更柔軟
更富同情的體認,抑或就只是發神經病的早期徵兆,人,騎樓邊飛下來覓食的胖麻雀,冷
清的店家,剝落了一兩片瓷磚的大樓,乃至於一整道街,一整座偌大無事的台北市,原來
都會死的,都可能在你下一個眨眼時灰飛煙滅。整個世界顫巍巍懸浮在一道嘩嘩作響的河
流之上,時間的河流,不回頭,不舍晝夜。
透明的時間,浸泡了死亡,最終浮現出它的形貌來了。
時間有了具體形貌,便不是空洞的可計算了,而是實感的、有內容有細節的在在體認,終
點不是邏輯上理性層面知道必然會來的那個數學點,而是時時刻刻發生分期繳付的酖酖這
是雷蒙‧錢德勒講的話,亦是他著名小說《漫長的告別》書名的大致意思:「告別,是每
次死去一點點。」我們,就說以這一顆跳動的心臟為中心,然後身體,四肢,家人親族,
朋友同事,識者與不識者,生物學意義上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死亡是一步一步不慌不
忙走近來的,剝洋←般一次只取走你一點點,有點像傅柯講的技藝高超酷刑劊子手一般,
它知道怎麼延遲時間,夠你盛裝得下悲傷,而且在你真正安然休息之前,先把你眼前世界
熟悉的東西取走,一樣一樣換成你陌生的事物。
訪舊半為鬼,你當然可以找另一家咖啡館去,一如你可以再婚,像《聖經》中約伯般再生
更多更好的新子女,可以重新交友,重新建構一個家並重新認識一個城市云云,但這不僅
僅需要時間,還需要體力,更需要情感。不是不可能,而是不得已,你多少也會勉強自己
抖擻精神來,但你心知肚明距離你跟自己說算了的時間已然不很遠了。
時間、體力、情感都是消耗品,尤其是情感,這是存量下降最快、最難補充的部分。因此
,偌大世界,偌大城市,此起彼落的遍地咖啡館,你真正能選用的、安心在裡頭書寫、讀
書、補充咖啡因並喘口氣的也就那麼寥寥有數幾家了。這些原本長得都一樣釱毫無個性可
言的尋常咖啡館,只因為你活該進入了,裝填了你不可逆轉的生命活動,不知不覺中成為
獨一的、無可替代的,也因此脆弱無比。
年輕時候讀《聖經‧啟示錄》,非常非常痛恨那些宣揚教義的這樣不擇手段恫嚇人,但到
得現在這個年歲,你已經完全不怕它了,因為它不會先來,或者退一步說那種天地異變、
轟然一響的劫滅方式就算不幸先來,倒也不失之為乾脆磊落不是嗎?米蘭‧昆德拉在我這
個年歲時便狠狠嘲笑過這種壯烈的崩塌死亡方式,他以為,死亡哪需要這麼戲劇性這麼災
異意味,而是無聲息的、逃逸出你眼角的、退縮到角落的消亡,事實上,沒了聲息、不再
被留意被注視、從人的情感記憶和想望中退出,基本上就是死亡了。
我坐在咖啡館中,偶爾停下筆來看一眼奄奄一息的外頭台北市,偶爾和此時此刻想林燿德
生前玩的「城市╱廢墟」論述,不免笑出聲來
──再清晰不過了,我曉得昆德拉講的一定才是對的。
【2004/02/08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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