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第一放屁男
◎莊伯和 中國時報(20040115)
在我認識的人類放屁史，日本與法國堪稱東西雙璧，但此文
只談日本。
話說日本江戶時代（1603－1867）中期出現了一位叫「花男」
的放屁名人。根據記錄，花男從1774年4月起，開始在江戶（東京）
西兩國地方公開獻藝，他不僅擅長傳統的「梯子屁」，還會放更
巧的種種「曲屁」，於是聲名遠播，每日擁入的觀客把表演場地
擠得無立錐之地。
這裡所謂傳統的梯子屁究係何物？因無錄音留下，不明所以，
或者就像上下梯子似的有一定節奏？「曲屁」比「梯子屁」更厲
害，日文辭典《廣辭苑》登錄的「曲屁」卻是另一個意思：「曲
屁，袒護歪曲事實的人。」所以放屁的「曲屁」是不登大雅的特
殊用語，以致連最權威的《廣辭苑》提都不提。中國更無「曲屁」
一詞，但為何叫曲屁自有源由，中國古代把醫卜一類的技巧叫
「曲藝」，現今專指音樂、表演藝術方面的技能，已故相聲大師
魏龍豪則明確地說曲藝指說唱小品，不同於戲劇。由這樣的脈絡
看，放屁表現巧妙的技能，當然可以稱為「曲屁」。
根據當時評論家平賀源內（風來山人）寫的一篇〈放屁論〉
的觀察描寫，當時這個秀場前樹立「昔語花?男」字樣的大旗幟，
迎風飛舞，看板畫著下階層打扮、翹起屁股的男子，好像畫夢境
的手法似地，從屁股冒出兩道飄散於空中的線條，線條內淡墨畫
梯子、舞蹈用鈴、水車等。穿過秀場隔門，即見舞台中央花男這
小子，不胖不瘦，梳「撥鬢」髮型，身穿「縹色單衣」、「緋縮
緬襦袢」，他先釋出祝福大家的「三番叟屁」，言語致意後，接
下來與伴奏唱和，隨霹靂啪啦的拍子，大放其屁；其次，噗噗噗
模仿東天紅晨雞初鳴，然後配合三弦、笛子的「長唄」、「淨?璃」
曲調，屁屁節奏鮮明；最後的節目號稱「淀之水車」，一邊噗噗
噗大鳴大放，一邊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況，好像峰迴路轉，各屁風
情不同。
花男的「曲屁」，屬於自有雜耍公演以來的稀有品種，連近
古小說故事《福富草紙》所描寫的「織部曲屁」，也要退避三舍。
放屁故事《福富草紙》又稱《福富長者物語》，其中所謂「福富
之織部」的男子，天生會放屁曲，也就是能自由自在鳴屁的曲屁
名人。
他的巧藝與身俱來，不待學習而自然表現出來的奇技，不料
因此聞名，讓世人思之如神。既被視為「珍藝」，世人不問身分
高低，皆聞其名，連朝廷也知道了，福富之織部機會大好，於是
累積財庫，成為人人稱羨的富豪！
◎屁聲像人語
但故事中描寫他所放的屁，屁聲有點讓人不太了解：「綾織
布一匹匹，錦緞一匹匹，金幣沙沙沙。」放的屁像人語，像求財
的咒語；相對地，風來山人〈放屁論〉描寫的屁聲是純粹的音樂，
他好像湊近鼻子觀察放屁男的曲屁細部：「比自古傳來的梯子屁、
數珠屁更有過之。」因為這種屁外行人偶然也能來一兩下子，所
以不成問題，但表演三番叟、祇園調子、狗吠、雞聲、兩國花火、
淀川水車，末了無論一中節、豐後節、義太夫的長丁節等這些曲
調，應觀眾要求，一一鳴放，讀來就像舉行多彩的紙上音樂會。
且看風來山人對屁聲的描寫：「和著伴奏，最初是祝福的三
番叟屁，dotsuhahiyoro dotsuhahiyoro hitsu hitsu hitsu節
拍緊湊，其次bu、buubuu模仿雞東天紅，之後是水車，一邊buu
buu buu大鳴大放，一邊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況，水車依水勢迴轉，
風情自然移轉。」在此以英文字母再現日文假名，是否差強人意
瞭解一點屁聲？
至於屁聲像人語，應從民俗來探討，可以從民俗學者柳田國
男（1875－1962）寫過關於放屁的民俗報告來瞭解，他在《昔話
與文學》書中敘述「竹伐爺」或「花爺」，與《福富草紙》故事
主軸一樣：男子以特殊技能致富，壞心的鄰人模仿結果卻適得其
反……。
竹伐爺自稱「日本第一放屁爺」。某日他入竹林伐竹，途中
遇到大人。
「砍竹子的是誰？」
「是日本第一放屁爺。」
「那麼讓我見識見識！」
竹伐爺於是露了一手，大人聽得入神，褒獎他很多金幣，竹
伐爺因此成為大富翁，大意跟《福富草紙》十分相似。
福富長者下半身發的妙音是：「綾織布一匹匹，錦緞一匹匹，
金幣沙沙沙。」竹伐爺的卻是：「珍寶似的晶晶碧碧聲。」雖然
晶晶碧碧是屁聲，說起來也是鳥叫聲；因為竹伐爺有一次把小鳥
吞下肚裡，所以在肚裡發出晶晶碧碧的妙音感動大人，並非無理；
同樣花爺故事中，他在枯木上撒灰，發出「松樹唧鈴鈴叭啦鈴聲」，
然後開花（「」字在日文是「開」的意思），柳田國男認為「與
東北一帶竹伐爺屁聲相同」，由此不難了解放屁男大張「昔語花
男」旗幟以招攬客人的理由。或者可以說，民間故事表達民眾求
財、求福的心理，放屁得財，也發出類似金銀珠寶落下的聲音了。
◎表演放屁曲
事情再回到花男本人，自集人氣於一身，打垮了江戶市區任
何秀場後，花男曾移師關西，在京都四條川原、大阪道頓堀表演，
依然大博好采；但等一七七七年再度回到江戶，改名「三國福平」，
已不如前叫座，逐漸所放的屁稀鬆平常；一代放屁名人最後竟遭
世間淘汰，乃至銷聲匿跡。
他在京都、大阪的表現，依舊有人留下記錄：「安永三年有
曲屁福平者，西上浪花，於道頓堀表演放屁曲，古今無雙，場場
客滿；所謂屁曲，除自古傳來的階子屁、長刀屁外，更和三弦、
小唄、淨?璃，大放有趣的屁，實前所未有之奇觀。風來山人〈放
屁論〉，即足證其詳。」（木村蒹葭堂《蒹葭堂雜錄》）
隔了五十年後繼有人，一名為「南部東玉」的腹藝師，在名
古屋表演，記錄說他挺個大肚子正面對觀眾，一下子緊縮大腹，
這時隨唱名高呼，照明集中在凹陷的穴口部位，大腹凹陷瞬間排
出腹中瓦斯……。但南部東玉的名氣似乎比不上花男，也許因為
沒有風來山人這樣的好事者為他留下了不朽的記錄。
屁力之可怖，日本人的確表現非凡，除真有其人及小說、民
俗留下寶貴的資料外，繪畫方面也有傑出作品，例如傳英一蝶
（1652－1724）畫、柳亭種彥序「屁戰繪卷」，只以屁力為武器，
展開拼死苦鬥的屁戰，不論敵我，動員眾屁，大家鬆開丁字褲，
抬起屁股專心放屁；有騎馬豪傑屁殺一個接一個，但步眾立刻以
牙還牙，來個屁倒人馬的美技；因此，周遭莫不皺眉頭擰鼻子，
以防陣陣黃風黃臭；所以序言說得好：「掌握天下之屁，連草木
也應風披靡，令人讚嘆！」擁有連草木也應風披靡的屁力強者，
足取天下！
英一蝶之前則有鳥羽僧正覺猷「鳥獸戲畫」之放屁卷，傳英
一蝶所繪的繪卷，靈感大概得自鳥羽僧正；鳥羽僧正畫的放屁軍，
在江戶末期也出現「狂繪師」河鍋曉齋獨自見解的模寫；以鳥羽
僧正為始的放屁繪卷傳統，就像梯子屁一樣，綿延流傳。
放屁能夠上場表演，還讓文人為之留下不朽記錄，總是稀奇
的例子；屁在現實世界中，尤其在人前堂堂放屁，失禮之至！放
屁者多私下為之，不讓人知曉，若於人前不得不放，無不極力隱
藏發聲來源，即使被人察覺，也要裝得若無其事，總之：「屁不
是我放的！」據說日本武家若是登城中放屁，必定要切腹自殺的；
女子在婆家惹上屁禍，立即被休，以前受這類玩笑影響，即使苦
戀也立即告吹的例子不少，周知者如《宇治拾遺物語》的藤大納
忠家，所追求的女子竟然啊呀瞬間放了個屁，於是一切免談，女
子想不通，幾乎厭世出家。
以上日本屁事大要，願為大家解憂。
參考資料：
一、朝倉無聲《見世物研究》（2002年東京筑摩書房據1928
年春陽堂本訂正再版）
二、種村季弘《迷信博覽會》（1991年東京筑摩書房）
（莊伯和，美術史、美學、民俗文化研究者，近年最大興趣
在於圖像探討，希望結合文化與自己的觀點，給予新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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