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集>
原初的相遇
－漢人過年的記憶
◎夏曼．藍波安
一九七○年代以前，紅頭部落是蘭嶼島上外來統治者的行政中心，而蘭嶼指揮部就在
此部落，是小島上最大的軍系行政機關，因而我的部落是漢人最多的地方，比我部落的人
口還多兩倍。
彼時，指揮部的監獄囚犯分為兩種，一是在軍營犯罪而被撤銷士官職的，在小島上服勞
役的士官兵，其囚衣蓋上「常員」（「反攻大陸」時仍要上戰場的常備兵」），此作為區
別台灣後住民閩客籍的戰後現行犯，囚衣背面蓋上的是「隊員」。因此，所謂的「常員」
與「隊員」的囚衣，是我們這些生番學童辨別他們屬於比較好的壞人與比較壞的壞人最佳
的標籤。
然而，無論是比較好的壞人或是比較壞的壞人，在我們達悟人眼裡他們終究都是漢人，
或終究都是壞人。而，有漢人的地方就有漢人最大的節日──過年。我們從老師那兒得知
：「漢人在過年的時候，罵人是禁忌，是不吉利的。」又說：「軍營的福利社，部落裡的
雜貨店都將排滿許多免費的糖果之類的好東西。」因此，當族人逐漸明瞭過年的意義是，
可以吃到免費的糖果，因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往往就在除夕夜不睡覺，即使是寒冷颳風
下雨的壞日子，也要等到黎明的那一刻。而我們老一輩的族人認為「過年」不好聽，不順
口，所以改口說「mi kongkong si」（被恭喜恭喜之意）。就在除夕夜的前幾天，mi kon
gkong si成為部落裡非常流行的達悟新辭語。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道理不說也罷，在夜色逐漸退去的同時，海平線也緩緩的燃起微光
，這永不改變的輪替，在漢人來到我們島嶼之後，依舊如此，然而過年成為達悟人在冷清
而荒涼的冬月裡一種新鮮的活動與新生的娛樂，以及逐年地注入新文明涵化原初文明的潛
在元素。天剛破曉，雜貨店老闆與他的女人開啟吉利之門，雙雙手握著三炷香仰天祈福，
祈求發大財，就在此同時，生番男男女女如我們，通聲說道：「被恭喜恭喜、被恭喜恭喜
」，來不及驚訝，眾人湧入店裡，牽手百掌胡亂猛抓預先排放好的糖果，一秒鐘不到便清
潔溜溜。店老闆又在驚魂未定之前眼睜睜的看著眾生番如訓練有素的軍人一同跑出店內，
爭先恐後的，氣喘喘的又跑到指揮部的福利社，終究是漢人的過年，大年初一是不罵人的
，說道：「被恭喜恭喜、被恭喜恭喜」後，生番如我們又再次的橫掃掠奪店內提供的免費
物資。店內士官長面善心惡的說：「真他××的，這群生番趁機掠奪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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