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少年路
──期待台灣浪遊小說兼評《ㄩˋ ㄧㄢ' 》
◎李永平
台灣是上帝賜給浪遊文學的禮物。從各種角度看，這座島是最理想、最適合小說家操作
的浪遊空間。不大不小的地理空間恰恰可供一個浪子或「浪女」花數個月或一、兩年時光
，優然漫遊，邊走，邊看，邊思索。
浪遊文學從「流動」中反映時代景況
西方文學有一悠久而豐美的敘事傳統叫
picaresque。此字源自西班牙文picaro，直譯為惡棍，意譯也許可稱為浪子或台語的「人
」。顧名思義，這類故事的主人翁往往是一個不安分、專愛遊蕩惹事的小伙子，雖然出身
寒微，父不詳，但憑仗著小聰明和天生的迷人丰采（婦女們眼裡「壞得挺可愛」的男人喔
），在漫長的浪遊冒險過程中遭逢一連串令人拍案稱奇的事件和危難，歷經人世間種種恩
怨情仇，到頭來總能逢凶化吉，最後，讓讀者欣慰的是，這個浪子竟蒙天賜良緣，娶了個
美嬌娘（通常是有錢而年紀不太老的寡婦），從此安定下來，洗心革面做個熱心公益的鄉
紳。故事有夠俗吧？可讀者愛看，而且百看不厭
，有點像中國的武俠小說。肇興於十六世紀西班牙文學，成為當時全歐洲最受歡迎的文學
類型的浪子故事，情節總是老套，結局不外乎浪子回頭，說穿了實在無甚可觀；從文學，
尤其是小說的發展史的角度審視，最讓我們感興趣的，卻是這種敘事架構先天所具備的藝
術潛能：它提供作家一個難得的、幾乎是天賜的機會，藉著故事主人翁的浪遊，從一個城
鎮到另一個城鎮，從一個階層到另一個階層，有意無意的（「有意」與「無意」之間，兩
者分寸的拿捏正是藝術的精髓），反映出整個社會，甚至整個時代的生活風貌。就這樣，
挺意外，也挺美妙的，浪遊故事為歷經保守僵化的中古世紀之後尋求脫胎換骨的西方文學
，注入一股清新的、充滿活力的寫實精神，到後來，竟間接促成現代長篇小說（the nove
l）的興起。浪子在文學史上的作用，大矣哉！
西方浪遊敘事的悠遠傳統中，有一部作品如奇峰突起，矯矯不群。馬克吐溫的《哈克芬歷
險記》（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成書於一八八四年，正當獨立未久的美國歷經內戰和西部大開拓，政治和經濟取得
重大進展，「美國人」可以放眼展望美好未來之際，但內心深處，這個新民族猶存有自卑
感，覺得文化上（尤其是文學）美國仍是歐洲的附庸。正是在這個節骨眼，馬克吐溫崛起
文壇。他借用歐洲浪遊小說的架構，將時空移植到新大陸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處女林；在他
那支筆操作、駕馭下，歐洲古老文學傳統竟成為表現嶄新的「美國精神」的載具。浪遊小
說有了新的靈魂──那個慧黠調皮、天性純良、喜歡冒險犯難探索新事物的男孩哈克芬。
透過哈克芬那雙清澄、好奇卻帶著幾分深沉世故
的眼睛，以及他那新鮮潑辣、充滿俚語風味、有別於僵化造作的傳統英文的語言，在這部
小說中，馬克吐溫展露大匠風範，將寫實與浪漫、幽默與嘲諷、本土色彩與宏觀視野、人
道主義與批判精神熔鑄於一爐，形成一藝術鉅構，呈現出的不僅是美洲西部邊疆風情，在
文學發展史上，更重要的是，為美利堅這個新國家新文化描繪出一幅壯闊的、充滿機會和
挑戰的願景。以致於有學者認為，馬克吐溫憑著一本《哈克芬歷險記》為他的國家建立了
獨立的文學傳統。此言容或誇張，但我們不妨想想海明威說過的一句話：「美國現代文學
全都源自馬克吐溫寫的一本名為《哈克芬歷險記》的書。」
台灣是不是也需要這樣的一本書呢？
《 ㄩˋ ㄧㄢ' 》以戲謔嘲諷的眼光重看故鄉
許榮哲的《 ㄩˋ ㄧㄢ' 》（原名《那年夏天，美濃》），恰恰具備了浪遊小說的一些
基本素質。讓我們先看看它的人物，因為人物是浪遊小說的靈魂。《ㄩˋ ㄧㄢ'
》的主人翁實際上是三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二男一女（很有意思的安排，若能妥善處理，
細緻操作三人之間微妙的互動牽制，可為這部作品增添浪遊小說不可或缺的一份浪漫柔情
）：敘事者蕭國輝和他的國中同班同學陳皮，加上一位途中邂逅的少女周月雅，三人結伴
同遊，浪跡一夏。蕭國輝是個平凡，甚至可說平板類型（stereotype）的國中男生，性格
不甚突出，但作為本書的敘事者兼回憶者，這個秉性純樸敦厚的鄉下少年倒是稱職的，因
為他可靠，值得讀者信賴，儘管在回憶的過程中，三不五時他會露出馬腳，顯現他有壞心
思，甚且說謊，但這是人情之常，反可為這個古板人物增添人性的縱深和可信度。（唯一
可以挑剔而且應該挑剔的是，長大後，思想比較成熟了，站在制高點上鳥瞰和講述發生在
十年前的那樁暑假浪遊，不知為何，蕭國輝卻欠缺應有的內省和檢討能力，也因此，挺令
人惋惜的，剝奪了《ㄩˋ ㄧㄢ' 》這部小說應有的思想深度。人為什麼要回憶？回憶是
探索發現和重建的過程，是在時間的流動中試圖為過往經驗尋求定位和意義的途徑，譬如
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幸好，蕭國輝在小說的敘事結構中作用雖大，但畢竟不
是故事的真正主角。扮演帶頭大哥角色、制定那次浪遊路線、主導小說情節進行方向的是
蕭國輝的同學陳皮。這個男生想像力豐富，鬼點子特多，天真中帶著超乎年齡的狡詐，心
思和手段都夠狠，但性格中仍存有仁厚的一面，正是西洋 picaresque 傳統的那種典型浪
子。可正因為「典型」，反而顯現不出陳皮真正的、作為小說主人翁必須具備的「個性」
──畢竟，在浪遊文學的國度裡，陳皮的西洋堂兄弟實在太多了，而且早他好幾十個世代
就已現身，風騷，早就被他們引領光了，而馬克吐溫筆下的湯姆和哈克芬兩個頑童，有如
巨人般矗立在陳皮眼前，想要超越他們的鋒芒，擺脫他們遺留下的至今陰魂未散的龐大身
影，談何容易！連金庸苦心營造的「癟三」韋小寶，也未必辦得到呢。因此，那年（一九
九○年代）在《ㄩˋ ㄧㄢ' 》裡結伴浪遊美濃的三個人物中，最出色、最有機會掙脫西
洋幽靈、在小說藝術上最具潛能和爆發力的反倒是少女周月雅。她的身世來歷神祕離奇，
身子瘦弱，皮膚黝黑，不多話，總是眨巴著一雙亮晶晶極靈慧極深沉的烏黑瞳子，有時彷
彿神遊物外，自成一個天地，有時卻又帶著幾分嘲謔意外，冷眼看人生。
不論如何，這三個在某年夏天有緣相識的少年男女，決定結伴來一次浪遊之旅，而地點
竟是蕭國輝和陳皮出生長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個鄉野小鎮。暑假百般無聊，促使他
們展開這趟探索旅程的原始動力，機緣巧合，正是當年轟動全島的美濃水庫抗爭事件：
那年夏天，美濃鎮風光得不得了，電視新聞天天SNG連線報導，報章雜誌新聞頭條皆是美
濃。遊覽車從都市載來一車又一車的觀光客……按照電視上的說法這叫「美濃怒吼，小鎮
敵國」。看到再熟悉不過的美濃時不時便出現在電視螢光幕上，我和陳皮的心底開始起了
微妙的化學變化。我們一致認定美濃不一樣了，它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於是，我和
陳皮決定跟著各地來的觀光客四處閒晃，尾隨他們到美濃各個角落，這裡摸摸那裡瞧瞧，
讓他們的好奇心領著我們重新認識美濃，一個我們白活了十四年的小鎮……
好個「重新認識美濃」！敘事者蕭國輝這段精采的陳述構成《ㄩˋ ㄧㄢ' 》這部小說的
情節和主題。於是，身為讀者的我們，興味盎然地跟隨這兩個土生土長的男孩以及中途加
入、來歷不明的女孩周月雅，追躡觀光客的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景點，透過他們的眼光
（三個浪遊少年和一群群觀光客之間有如昆蟲複眼般錯綜交織的視野，挺有意思！）觀察
審視美濃這個台灣傳統鄉野小鎮。重新認識或發現鄉土，如同馬克吐溫的《哈克芬歷險記
》，正是浪遊小說的一大主題和至高境界。弔詭的是，在許榮哲的《ㄩˋ ㄧㄢ' 》中，
美濃水庫抗爭事件固然為情節提供必要的原動力，同時，讓環保人士感到欣慰，也給讀者
上了一堂文學的、發人深省的生態保育課程，然而，書中那一章又一章喧囂擾擾近乎鬧劇
的場景，卻又遮蓋了這個鄉野小鎮的真面貌，使作者無從（或根本沒有機會）以冷靜的眼
光和客觀的態度從容省察、探索美濃人的日常生活，挖掘出他們心底的喜怒哀樂，而小說
藝術所要表現的、我們讀者所要知道的正是這些東西。
透過回憶探索過往並發現經驗的意義
從作者設定的敘事觀點和架構，我們可以推斷，透過三個浪遊少年（尤其是蕭國輝），
他所要呈現的「重新認識鄉土」主題應該經歷三個階段：一、從小的認識（見山是山）；
二、十四歲浪遊那年借助外人眼光的認識（見山不是山）；三、長大後經由回憶、探索、
發現的過程所獲致的「新」的真正的認識（見山又是山）。回憶的作用不就是探索過往的
經驗，從而發現經驗的意義嗎？重新認識鄉土的三個階段關係錯綜複雜，彼此之間互相牽
制，倘若處理得宜，會大大擴展這部浪遊／回憶小說的縱深，甚至將它提升到一個更高、
近乎形而上的意境。但在《ㄩˋ ㄧㄢ' 》中，作者的筆觸幾乎全集中在認識鄉土的中間
階段，讓三個浪遊少年尾隨觀光客「四處閒晃」，打諢插科搞笑，有些場景處理得極精采
。
但，關鍵是：做為浪遊小說主人翁，《ㄩˋ ㄧㄢ'
》的三個少年活動範圍委實太過狹窄，窒礙處處，難以發揮浪遊人物如湯姆‧瓊斯或哈克
芬那種先天的潛能，儘管書中每個章節都寫得很有趣、好看，充分展現作者講故事的能力
和文字才情，筆調時而戲謔（第四章〈搭錯車〉），時而抒情（第四章〈迷蝶〉），時而
幽祕奇幻、寓意深沉（第八章〈我的爺爺奶奶〉），時而奔放揮灑，帶著一股飛揚跋扈的
俠氣（第七章〈雲飛揚〉），小說開場時卻以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陳人性的幽微，令人
不寒而慄（第一章〈夜幕低垂〉）……一支健筆出入各種層次的文體和不同的敘事方式之
間，優游自如，筆鋒所至，有如百戲紛陳般鋪展出一幕又一幕繽紛奇詭的場景，讓讀者看
得目不暇給，好似行走在山陰道上。書中搬演的一齣齣戲碼，炫則炫矣，但，群峰並起，
若不能連成一氣，形成一座磅石薄雄渾、綿延起伏的山脈，那就只是零章片簡，時有神來
之筆，終不能凝聚為一個有機的文學結構，營造出一部厚實的社會全景畫式的浪遊小說。
期待具台灣深邃蒼涼風貌的浪遊文學
總覺得台灣是上帝賜給浪遊文學的禮物。從各種角度看，這座島是最理想、最適合小說
家操作的浪遊空間。面積：兩萬餘平方公里；人口：兩千多萬。島上城鎮星羅棋布，道路
四通八達。不大不小的地理空間恰恰可供一個浪子或「浪女」花數個月或一、兩年時光，
優然漫遊，邊走，邊看，邊思索。台灣的社會結構雖然複雜，族群關係雖然微妙、敏感，
而歷史糾葛又是那麼的說不清，但在有胸襟、有識見的小說家手裡，這些因素都是可以掌
握、審視的。比起西方浪子漫遊的西班牙高原，甚至湯姆和哈克芬歷險的密西西比河流域
，咱們台灣這個浪遊空間，可要深邃蒼涼多了。
讀完許榮哲的《ㄩˋ ㄧㄢ' 》，我們忍不住設想：若能設計一個情節，讓蕭國輝、陳皮
和周月雅夥伴三個離家出走，利用一整個暑假甚或一、兩年時間環遊全島，穿城過鎮，走
過一個又一個聚落，出入社會各階層之間，透過他們那原本清純慧黠，卻因流浪經驗而逐
漸沾染上些許世故的眼光，調準焦距，省察咱們這座矗立於東海一隅，古時號稱「蓬萊仙
山」的島嶼，展現今天島上社會的諸般樣貌和風情……結果，我們會有怎樣的一部文學作
品呢？
中華民國93年2月29日星期日http://www.libertytimes.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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