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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原初的勞動者 ◎夏曼.藍波安  (20040311) 從研究所畢業後,已是知命天年的年紀了,彷彿過去的努力被定格在永恆波動的海洋 ,永恆是波紋般的心境。 回到原初的故鄉,再次與我靈魂先前的肉體(先父、先母)同居時,他們已是八十歲以上 的老人了,而母親回到她原初的部落,讓晚年逐漸萎縮的身軀給大姐照顧,誠如我民族的 俚語形容說;就要被釣魚竿碰觸到的夕陽(血肉生命的末期)。然而,回到了家,昔日源 自心海親子相見的愉快心情,也彷彿接近了沒有無聲劇本的落幕階段。他們不再說很多心 中的話,不再對我以招喚遊子靈魂儀式迎接,他們只是默默的坐在地上看著我這個經常離 開他們如幻滅影子般的獨子,青苔淹沒了微笑。他們也不再抱怨,我們島上新舊文明重疊 後失去許多原初生活質感的事,他們只是靜靜的望海,看天,聽風,彷彿血肉生命的末期 ,內心對孩子的期許,或是祈願的語言,如深秋的風飄走灰色的雲層,不留片片的彩色記 憶似的。所幸,在我另一種的記憶是,他們成為我在筆墨書寫的記憶對象與永恆的記憶。 遊子如我,也不知覺得沒有像從前一樣,回到家立刻脫下掩飾退了勞動肌肉線條的外 衣拿起潛水射魚的魚槍,穿潛水衣去潛水,以新鮮的紅石斑魚取悅他們,孝順他們的腸胃 。這一回,我反而去重新開墾他們已荒廢二十多年的數塊水芋田,算是服從於他們老人家 的傳統觀念。 他們有句話猶在我耳邊,說:「成熟的達悟男人,必須平均分配勞動的對象,肚皮方 能一直維持在中潮的程度。」意義指涉的是,陸地的食物與海裡的魚類,攝取必須均衡, 男人要在海裡抓魚,也要在陸地上勞動,協助妻子種植水芋等根莖植物,兩性互助與互敬 ,這是我民族很特別的,山海均衡的思考方式,也為我們基本的人生觀。 這句話的文化意涵的解釋與體驗一直影響著我,甚至是一直最困擾著我。幾十年來, 我的肉體與思維徘徊在舊文明與新文明,在大島與小島的時空中的平台上重疊,要有原初 勞動者的體格,也要兼備知識份子憂鬱的氣質,於是在成長旅程中的命格,挫折淹沒了平 順,承載著重疊而均衡的多元挫折。 成熟達悟男人的責任 原初我靈魂先前的肉體,以為我去台灣念畢業後當老師的職業,說,這是他們流放我的因 素,也是因為,老人生前第一個認知的「職業」是老師(先父是日本人類學家馬淵東一在 蘭嶼的第一代學生,後來短暫當番校代課老師),因而,除了師範系統的學校外,認為其 他的都不是大學(當然,我當時念的大學在他們的認知裡,不是大學)。後來回蘭嶼,我 也當了三年的代課老師,聊表滿足了他對我的小願望,當然,我最後也讓他們失望了。但 失望的另一個解釋是,滿足了他們對我最大的願望,「望子成人」。此「人」的解釋是狹 義的,指傳統的達悟「男人」,必須理解與實踐 達悟文化一年三季的歲實祭儀,原初勞動的工作(傳統職業)作為成熟達悟男人基本之社 會責任。與此同時,腦海插入了新與舊的矛盾,如孩子們的母親貼切的形容我的命格說, 我始終是「站錯邊」,站在沒有前途與錢途的這一邊。這是「工作」與「職業」的解釋, 於是前途與錢途似乎是構成了現階段我在部落選擇「中潮程度」的矛盾,追求魚與熊掌兩 得的生活方式。化約敘述的文字,可以說,我在選擇較單純平凡的生活節奏,讓命格沉醉 在小島寡民,不爭名不奪利的無為生活。為此,也苦了在台北求學的,我靈魂後來的肉體 (孩子們)。 原初勞動的對象,我唯一的,也為真正的目的,無非就是逃避,心中最害怕的聽到孩 子們的母親懇求我在台灣,在蘭嶼謀份定點定時的差事做。 開墾從父母親繼承來的水芋田,種植水芋,因而成為自己推託的最佳的理由。孩子們 的母親理解,如此的勞動在達悟社會裡內在的文化意含,體會族人,原初的無須動大腦的 體能勞動耗在從事初級生產的土地上的樂趣;如勞動力的交易,是建築在彼此間的友誼延 續,而非金錢的交易,以及日常生活的思考重心,不斷再生的話題。在這個層次上,所有 部落民族文化解釋的源頭或者說是,不斷重複勞動的能量,不斷的體驗大自然做為勞動生 產的對象時,累積的在地經驗知識,延伸到精神層次的傳統宗教信仰的領域,是建立同質 共時性的價值觀。 以山海為勞動的空間 對於我和後來肉體的靈魂們的媽媽,戰後接受過漢文化涵化的第一代的達悟人而言, 原初的勞動無非就是傳統知識的承繼與再生,同時也藉此思念父母親在「舊石器時代」養 育我們的恩澤。然而,我們的孩子們,在此前提下,嚐盡了父母親不在他們身邊,親子間 連心連肉的痛苦。 孩子們的母親和我坐在田埂間嚼檳榔,觀賞我倆親手種植的翠綠嫩葉的芋頭,是一種 遠勝於自己繳交碩士論文的喜悅,於是發現自己比較喜愛體能勞動流汗的成果,也許那種 活動空間是無限延伸,不受定格空間的限制吧。風,夾著樹幹嫩葉的味道從山谷吹來,一 陣又一陣令人舒暢的涼風,原來如泉水般的汗水迅速地被風風乾,惶恐也同時襲上腦海。 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對於定時定點的上班的工作,幾乎可以說是厭惡到了極點,惟恐此刻 在我們做完水芋田的開墾,種植完芋頭的工作後,接著有正當的理由求我去上班。 在此情境裡,我再次的刻意恢復我原初的憂鬱性格,藉機展現我內心多元的憂慮;事 實上,心中蒸騰著交錯糾纏的憂慮,並非是逃避,或者不要聽到孩子們的母親懇求我去謀 份定點定時的差事做,說穿了,我是極度傾向傳統部落民族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山 海為勞動與生產的空間,接受自然節氣變換,分配自己的工作,時而山,時而海的生活節 奏,也或者坐在家裡寫寫文章等等,是我終生的願望。 彼時,我刻意的轉身望著即將落海的太陽,話題轉向對自然景物的審美與觀賞,轉移 孩子們的母親的注意力,也弱化她對孩子們在台北唸書的種種擔憂。我於是外表表現像是 沒有承受過外來文明影響的思維與語氣,說: 「父母已離開我們,屋院沒有曬飛魚架,等同於沒有男人的家屋,所以為了我們全家 福的靈魂,我要造船。」 對於現今生活在蘭嶼,深受飛魚文化影響的達悟婦女而言,她們深深明瞭家屋沒有晾 曬飛魚的文化意涵;飛魚季節達悟男人原來就是屬於海洋的,被請去別人家吃新鮮的飛魚 ,表示她是寡婦,或者她的先生是次等劣質的男人,在女人國的生活圈圈裡,沒有驕傲的 原始基礎。因而深夜的飛魚季節,三五成群的在屋院閒聊,等待她們的男人回航登岸,焉 然是她們把屋院轉換成男人的海洋的具體表徵,許多的女人之間的勞動互惠與相互的尊重 ,在此被傳遞與延續。 我現在的妻子,她明白家屋沒有飛魚的痛苦,而她又是如此的酷愛吃魚,串門子與三 姑六婆閒聊,即刻間她陷入在潮間帶,選擇她的男人是屬於海洋,抑或是被柴煙燻出淚水 (懶惰)的男人呢?我明白她複雜的心境,她皺起眉頭來,吐出口中的檳榔汁,望著無垠 的汪洋,海平線的波浪,我們從小看到現在不曾改變過的自然現象的律動。在成長的過程 ,我們因他受過傳統的洗禮,也因他傳入了外來文化的侵略,讓我們在潮間帶混合的選擇 朦朧的尊嚴與具體的挫折,為此她流下達悟女人的淚水。 你只適合飄泊流浪 朦朧的尊嚴是傳統的種種事務在她心中,難於割捨被模糊化的焦距,具體的挫折是, 對孩子們鮮少的關懷與照顧,以及我的沒有前途與錢途。她的淚水是重疊而複雜的,存在 於她的心靈是,部落民族的原初經濟與現代社會的貨幣經濟的選擇,而她現在的男人無法 選擇兩者兼得的職業,如公務員,老師等等的。 她忍不住淚水說:「上帝說:『嫁給異教徒是沒有幸福的生活』,事實證明,你確是 如此。」 接著又說:「你只適合飄泊流浪,你就造船流浪吧!」 她不再多說一句話,獨自離開我們的水芋田,涼風再次的從山谷吹過來,而我已經結 實的胳臂,煞是被尖銳的冰刀刺入骨髓般的痛苦。看著孩子們的母親單影隻身的沿著扭扭 曲曲的田埂,是朦朧的尊嚴與具體的挫折,她憤怒的高聲吶喊道: 「啊……為了我們後來的肉體們,我們的黃金(孩子),別再固執堅守沒有實質意義 的,與幸福背道而馳的朦朧的尊嚴,我需要有薪水的生活。」聲音縈繞山谷裡,句句斧刻 在心臟,剎然是炸裂了我的肉體與靈魂,祖先所有傳承下來的一切,焉然已抵擋不住薪水 背後的現實生活,於是站立在芋頭田邊的小瀑布降溫沸騰的挫折。 翌日清晨,我依然扛著斧頭上山伐木,孩子們的母親哽咽的說: 「將來你的船可以裝滿飛魚,卻容納不下一斤兩的幸福。」 我枯坐在倒下的木柴上思考,但願薪水不是幸福的道具,我說在內心。 (夏曼.藍波安,達悟族人,漢名施努來,著有《八代灣神話》、《冷海情深》等。 曾獲第二十五屆時報文學獎推薦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