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物文化
恐懼,沿著後背爬上來
◎既晴(作家) (20040315)
創造神探「布朗神父」的英國文壇祭酒G.K.卻斯特頓在〈為偵探小說辯護〉(1902)
文中曾指出,推理小說是「能夠傳達現代生活中某種詩意感受的文學形式」。的確,推理
小說曾經寫照過英國貴族宮廷的輝煌,渲染過美國殘酷街頭的拳腳,映射過日本新興經濟
的泡影,儼然以「大眾謳歌」的主流自居。一個世紀之後的今日,推理小說依然繼續肩負
提供娛樂、反映社會的功能,而心理需求中最陰晦、最幽微的層次__嗜血的野蠻欲念,
則透過其分支類型驚悚小說具體呈現。
關於「驚悚」(thriller)這個名詞,國外書評、出版商的定義或寬鬆或嚴狹,不一
而足。我私人的分類則是,驚悚小說強調感官的刺激:一種不經由思考判斷,有如直接通
過脊髓神經反射般的感官刺激。不過,對某些膽小的讀者,也許這已經屬於恐怖小說了呢
。
日常生活的脫軌
驚悚小說的初期形式,肇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美國。由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火車
怪客》(1950)、史丹利.艾林《本店招牌菜》(1956)及約翰.D.麥唐諾《恐怖角》
(1958)的作品不難看出,最早的驚悚元素來自於日常生活的脫軌。原本秩序、和諧的世
界遽然遭到異常事件的干涉,意圖不明的神祕人有若狂野的惡獸,而市街樓房彷彿又變回
陰森密佈的原始莽林。這種手法從羅柏.普洛克《驚魂記》(1959)一直到當代史蒂芬.
金《戰慄遊戲》(1987)或派翠西亞.康薇爾《屍體會說話》(1990)依然一用再用,歷
久不衰,可說是驚悚小說的經典基調。於是,美國也就自然而然成為驚悚小說的發源重鎮
。甚而,以名導希區考克為先驅的好萊塢電影工業,更讓驚悚感受傳染、散佈到全世界各
角落,無一倖免。
現代社會捨棄道德、扭曲偏執的價值觀,助揚了謀殺行為,而這種趨勢也使得小說家
樂於嘗試描寫犯罪人格。如美國艾拉.雷文《死前之吻》(1953)、海史密斯「雷普利系
列」、法國卡德琳奴.亞雷《女傀儡》(1953)及英國露絲.藍黛兒《肉慾生香》(1986
)等,皆以犯罪者為主角,動機無論是為金錢鋌而走險,甚或純然是天賦的犯罪異秉,在
在都彰顯殘殺同類已是生存遊戲的不二法則。
其中,以描寫「陌生自我」著稱的吉姆.湯普遜,筆下專以精神病患為主角,如《體
內殺手》(1952),字裡行間充滿理智模糊下無道德感、無社會規範的暴力意念,令讀者
直接以第一人稱的方式體驗邪惡的潛意識,應是這群驚悚作家中最大膽妄為的一個。
嗜血慾望永無止境
日本的驚悚犯罪作品較晚出頭,近年的今邑彩、我孫子武丸都有精采傑作。桐野夏生
《OUT》(1997)是其中的新生代典範,內容描述一群主婦合作分屍的駭人過程,除了在
日本引起譁然之外,其英譯本亦在今年的愛倫坡獎嶄露頭角,擔任日本反攻世界推理堂奧
的前鋒。
是以,我們又體驗到了另一項事實:犯罪者在鮮血淋漓的感官衝擊中,卻能夠保持一
貫冷靜的異態心理,是驚悚小說最令人膽寒、既渴望窺奇卻又不敢逼視的魅惑元素。
當然,驚悚小說發展愈成熟,關於鮮血的描述就愈是層層累疊。傳統推理小說中的連
續謀殺案直接移植,將血腥從故事的第一段連接到最後一段,兇手愈冷酷無情、被害者死
狀愈淒厲,讀者就愈有快感,這就是驚悚小說裡的經濟學論__嗜血慾望永遠無止無盡;
所謂以血沫為顏料、白骨為畫筆、肉塊為裝飾,描繪殘虐人間的地獄變相圖。
以專有名詞堆疊顫慄效果
不過,現代驚悚小說家變得比較聰明,他們知道,讀者的感受力已經被層層累疊的形容詞
搞到麻木不仁。他們改變作風,不再使用形容詞,開始採用「名詞」。美國驚悚大師湯瑪
士.哈里斯應是始作俑者,他曾經花了數年時間,採訪FBI蒐集連續殺人魔的偵查資料,
據此寫出轟動文壇的《紅色龍》(1981),及後續《沉默的羔羊》(1988)、《人魔》
(1999)等「食人魔萊克特博士」系列,為現代驚悚小說立下新的里程碑。貫串三部曲、
介於天才與瘋子之間、身兼偵探與兇手的萊克特博士,可說是史蒂文生筆下《化身博士》
(1886)的現代版。故事中反覆強調各種變態心理的精神診斷結果、兇殺案數據、屍塊及
碎骨的解剖學專有名詞……,一切翔實細節彷彿歷歷在目,毋需賣弄額外的溢情辭藻就達
到了顫慄效果,至今仍被奉為寫作圭臬。
其後如康薇爾、傑佛瑞.迪佛都受到深切影響,他們不僅本身就具備相關豐富學識,
在提筆寫作前,都勢必先花一番功夫將各種怵目驚心的名詞搜羅備妥,待故事情節走到適
當高潮才以綿密的攻勢釋出,強迫讀者離開溫暖的書房或被窩,前往慘不忍睹的兇殺案現
場。
與科幻小說的結合,則使驚悚小說下的人類世界充滿倒數毀滅的末世色彩。全方位好
手麥克.克萊頓無論在《天外病菌》(1969)製造的兇猛病毒、《侏儸紀公園》(1980)
製造的恐龍基因,一直到近期《奈米獵殺》(2002)的尖端電子科技,無一不緊緊鎖定迫
在眉睫的未來危機。「驚悚王子」狄恩.昆茲也不遑多讓,《午夜之鑰》(1979)、《唯
一生還者》(1997)及《記憶突變》(1999)等,均圍繞在人類無法控制、深不可測的潛
意識世界。包括人類一手打造的世界,包括人類自身賴以存在的意識,全都成了反噬自我
的科學怪人「法蘭肯斯坦」。
意志力的戰爭
以《七夜怪談》(1991)震撼全球的鈴木光司,與電影頗有差距的續作《復活之路》
(1995)與《永生不死》(1998)也融入科幻元素,貞子詛咒已然超越時空限制變成一種
電腦病毒。導演黑澤清《回路》(2001)則以哲學形式來進行「永恆或消失」的唯二抉擇
,電腦螢幕上的紅色膠帶,猶如「有去無回」的警示標誌。
「實質的戰爭已經結束,未來是情感的戰爭。」三島由紀夫在《春雪》中如是說。在
現代驚悚小說中,則成為意志力的戰爭。力挽狂瀾的主角,每探觸一次唯我獨尊的邪惡心
靈,就是一次血濺倒地的交關時刻。在這種「只有玩命才能感受驚悚」的邏輯中,唯獨意
志力才是恢復理性、重建秩序的關鍵。
從推理小說中旁分、演化出的現代驚悚小說,已不再是卻斯特頓所謂的「詩意感受」
,而是狂野迷魅的「殘虐美學」。此一世紀末的絢爛,似乎預示了人類與「闇黑自我」的
生死格鬥,似乎仍是一段極為漫長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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