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愛得理直氣壯
——西班牙電影的情與慾
◎聞天祥
西班牙電影的情慾態度，如果有任何值得我們借鏡之處，絕對不只是噱頭，或是演員勇敢
一脫的職業道德而已，他們透過情慾的觸角，將電影伸向歷史、政治、社會、甚至宗教，
更讓身體、性別、性向的開發，朝著多元、尊重與人本的方向邁進。
從鬥牛、足球到佛朗明哥，西班牙炙豔熱情的形象，一直深植國人心中。綜觀西班牙影
史的經典及近期佳作，勾勒西班牙電影文化歷史的同時，也呈現了他們情慾光譜的多面。
好像從片名開始就極端挑逗的《幸福的黃色電影》，藉由一個被現實所逼而拉老婆一塊
下海拍A片的男人（由《悄悄告訴她》的男主角哈維亞卡馬拉主演），不僅處理了西班牙
的社會經濟問題、銀幕上下的真幻辯證、甚至還能感人地觸及這對夫妻的情感。男女主角
無畏裸露的大膽，不過是西班牙演員視為理所當然的職業尊重，反而令人大開眼界的，是
他們從情慾當中所體現的複雜面向。這恐怕是對情慾向來缺乏開創力而畫地自限的台灣，
連想像都沒有過的經驗。
同樣的，當《愛慾從零開始》、《媽媽愛女人》、《保加利亞情人》三部席捲六座國際影
展觀眾票選獎的同志電影一字排開時，與其猜忌影展單位是否刻意譁眾取寵或替同志發聲
，不如嘗試去了解這個類型在西班牙或許跟瓊瑤連續劇一樣無奇，而是我們大驚小怪。而
且從劇情來看，《愛》的情愛自由主義，《媽》對老年性愛的尊重，或是《保》從情慾宰
割帶到國族關係的比喻，誰說同志電影只能有一種定義？再從外在的創作者身分來看，《
愛》由一男一女聯合執導，《媽》號稱是西班牙第一部由「兩個女人」用愛拍攝的喜劇，
《保》甚至是六、七十歲的老先生的復出之作，卻鋒利得教小伙子望塵莫及。可見情慾的
創造力，跟性別、年齡、性向，並沒有必然的直接關係，至少在西班牙如此。
看來，大眾最熟知的阿莫多瓦，並非莫名其妙從天而降的怪才
，而是環境沃養出來的奇葩。甚至，我們可以說阿莫多瓦的電影，正是西班牙式情慾的最
佳縮影，其經典性不僅是對情慾的大膽呈現（衛道人士或許視為「偏離軌道」），更在於
他為主流社會視為「邊緣」或「變態」的情慾找到理直氣壯的出口，更遑論其富含藝術魅
力的形式所釀成的巨大情感張力了。
於是我們看到早期的阿莫多瓦，把大麻、肛交、（被）虐待狂、戀物癖、勃起，組織為令
人拍案叫絕的處男作《珮比、露西、朋》；或是讓修女們既寫小說、還養老虎，教好萊塢
只能學其皮毛卻不敢造次的《修女夜難熬》（琥碧戈珀主演的《修女也瘋狂》比本片整整
晚了九年才面世）； 而苦悶的家庭主婦用大腿骨「除掉」老公的《我造了什麼孽》，更把情慾權利還給藍領歐
巴桑，而不再只是性感美女的專利；《鬥牛士》將西班牙人對死亡藝術（不論鬥牛或恐怖
片）的執迷與性高潮的興奮，結為一體；《慾望法則》安排同志、變性人來搬演創作（導
演）與認同（觀眾）的迷思，卻能從謀殺、背叛的通俗電影橋段當中提煉出愛情的三昧真
火；以及表面上回歸正軌，專注於複雜戲劇結構，卻暗地諷刺所有異性戀都被攪瘋的《瀕
臨崩潰邊緣的女人》……；成功地將西班牙的情慾成果，連綿不斷地輸出。
有趣的是，台灣自《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之後的每一部阿莫多瓦電影，都有片商引進
，但阿莫多瓦卻從這時候開始陷入創作內涵趕不上表面搞怪的「枯竭期」，直到近年才又
以《我的母親》、《悄悄告訴她》破繭而出，達到另一個高峰。於是當我們透過他的經紀
人表達想要為他早期那些或許在結構上還不完全成熟但汁液淋漓的作品做個專題時，他不
僅大表支持，還送給我們已經絕版的珍藏海報和許多當年保留下來的劇照，似乎也說明了
他對年少作品的自得，而我們則有幸目睹影壇頭號情慾大師的成形。
阿莫多瓦代表的是佛朗哥政權下台後，西班牙新一代的電影精神。在一九七六年以前，
佛朗哥對西班牙的威權掌控，相較於同期蔣介石於台灣的一人獨大，猶有過之。但我們看
到，當這兩個地方的電影工業除了在政治主導下必須拍攝許多政宣片以外，就只能往愛情
通俗劇、喜劇、恐怖、武俠片等其他逃避主義式的類型電影發展時，西班牙卻能在當中拐彎抹角來記回馬槍，
而不情願乖乖就範。例如描述大學教授與有夫之婦有染，偷情途中無意撞死一名自行車騎
士，畏罪潛逃後，陰影在兩人之間發酵，最後女主角再用凶車撞死男主角一勞永逸，結果
自己卻為了躲一輛自
行車而翻車身亡的五○年代通俗劇電影《自行車斷魂記》，表面上雖是奇情文藝的類型化
影片，「姦夫淫婦必死」的下場也符合天主教的要求，但透過主角經歷內戰前後的弦外之
音，我們卻發覺這整個故事背後意欲透露的批判意味。看似保守的情慾描寫，此時也變成
了一種撻伐極權的武器。
等到七○年代，索拉更以象徵、超現實等手法，利用《安潔莉卡表妹》這種舊情復燃的故
事，或是《飼養烏鴉》小女孩的成長經驗，帶出佛朗哥高壓統治下的暴虐與西班牙現代史
的蒼涼。相較於同期台灣電影，我們似乎欠缺這樣靈活的巧思與勇敢的態度。當年宋存壽
的《母親三十歲》敢以人文姿態呈現母親也有情慾需求的論調，就已經是台灣電影的極限
了。之後那些打著社會寫實招牌，安排一名又一名女星前仆後繼猛拿刀子往胸口上插的女
性復仇電影，說是解放，其實是剝削女體、極其服務男性權威的產物。
老實說，西班牙的陽剛中心思想也有其根深蒂固的一面。巴塞隆納派的導演魯納，就用
《猛男情結》來諷刺以馬德里為中心的西班牙陽剛主義的虛有其表。影片前後兩場「3P」
場面，當時震驚了無數觀眾，然而在見怪不怪的今天重看這部十年前的舊作，才發現魯納
最厲害的不是到底有多少「P」這回事，而是人在床笫之間也有階級宰制的位置區分。
再聯想到不久前才在西班牙哥雅獎（相當於西班牙的奧斯卡）典禮勇奪八大獎的《不看
你的眼》，表面上是部「家暴」電影，卻又不渲染暴力場面，反而把丈夫對妻子從身體到
心靈都想嚴厲掌控，背後十足大男人、但極其可卑的心態，詮釋得鞭辟入裡。那場老公阻
擋老婆出門應考，而將全身衣服撕裂，推出陽台「示眾」的戲，讓老婆從身體的受辱到終於停止對丈夫的愛，
堪稱近期對父權最精采的批判意像。演員出身的女導演艾西亞波蓮恩拍出了女性在情慾上
的進退選擇，其功力也讓主演女星絲毫無畏在非唯美而是狼狽不堪的戲裡全裸入境，但也
因為如此，我們看到這個在尺度上驚人的場面，非但沒有賣弄色情的嫌疑，甚至進一步將
情慾與身體，帶向社會性的層面。後來我在一篇報導裡讀到，光是二○○三年西班牙就發
生了六十六宗女性被丈夫或愛人殺害、重傷害的案件，不禁揣想《不看你的眼》會被拍攝
，絕非偶然。
因此，西班牙電影的情慾態度，如果有任何值得我們借鏡之處，絕對不只是噱頭，或是演
員勇敢一脫的職業道德而已，他們透過情慾的觸角，將電影伸向歷史（這次邀請的《瘋狂
皇后》即是透過女主角的情慾史來回顧十五、六世紀的西班牙）、政治、社會、甚至宗教
（已故的超現實主義ꐊ大師布紐爾的《薇莉狄雅娜》、《特莉絲坦娜》都曾是令天主教廷和電檢單位頭痛的經典
），更讓身體、性別、性向的開發，朝著多元、尊重與人本的方向邁進。然而作為一種藝
術創作，我們也樂見情慾對電影創意的開發。看到一部叫作《配菜有情天》的西班牙短片
，描寫餐廳儲藏室裡，相愛至深的魚哥哥和蔬菜妹妹，渴望有一天能被做成同一道菜被人
吃下去好「結為一體」，這類光怪陸離又新鮮十足的點子，恐怕只有西班牙才有。
西班牙人在樹下睡個午覺，做的夢就是一部電影！看來所言不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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