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四壯集
有朋自遠方來
◎柯裕棻 (20040331)
前陣子因為選舉之故，許多親朋好友紛紛從海外歸國投票。這幾年來，台灣大小選舉
不斷，「返鄉投票」幾乎成了海內外一致的政治行為。原則上，選情越激烈，動員規模越
大，回來投票的人也就越多。
因此選總統那陣子我也就忙著和久違的歸國投票的朋友們聚會，可是這有朋自遠方來
的晚餐或下午茶，大夥兒總是辯論得不可開交，不亦鬧乎。 諸多朋友之間只有我長
居台灣，但是我已經失去在這樣的氣氛裡大逞口舌的力氣和勇氣了，我天天從電視報紙網
路聽太多政治意見，幾乎對任何立場和觀點都產生抗體，失去個人決定性的立場。反倒是
已經成為僑胞的這些朋友，倒是一個個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置他人死生於度外，侃侃而談
台灣政局應如何如何。身處其中，我感到莫大的哀傷。
朋友們雖然去國多年，與在地生活產生斷裂，卻對這裡充滿不屑，他們看不起這裡的
人事物。我們曾經一樣崇洋，一樣對台灣失望，但是領悟卻各不相同。令人難過的倒不是
他們不回來，而是他們像這樣偶爾回來玩的時候。他們回來時是過客也是暫時的歸人，這
相聚分外感傷，他們已經找到一個穩妥的支點，自外於台灣，從高處俯視這個小地方。我
成為他們鄙視的一部分，這一點令人難過。
不論支持哪個政黨，這幾個歸國投票的朋友倒是有個莫名其妙的說法非常一致：「我
當初會走，就是因為台灣這樣亂。」彷彿現在時局如此，早在他們明智的預料之中，因而
更加肯定他們當初移民之必要。
我只好乾笑著，心想他們大概真的很慶幸，不論怎樣亂，過幾天他們還是走得成，留
我們收拾殘局。我非常想知道，其他一千三百萬投票人究竟都拿什麼回應撐過這種對話。
我一方面不想辯護，免得自己落一個基本教義派的民粹主義立場，我也不想附和，免得另
一頂自卑自棄的崇洋帽子扣在我頭上。要不要移民自然是他們的決定，我只是生氣，氣他
們這樣事不關己的訓話態度。
只因為他們有個更「進步」的居留處，這裡的一切忽然賤如螻蟻，聽著他們對台灣發
表意見，這裡不對那裡不好，某某族群如何如何，另一族群又如何如何，不管他們罵哪個
黨哪一群人，我總覺得他們一腳踩在我臉上。我承認我暗自在心裡發怒，我想不出恰當的
詞彙反駁朋友，我的怒氣不為任何政黨也不為任何族群，我只是氣，既然要用外人的口氣
批評這裡，何必大老遠跑回來投票呢，既然有心返國投票，就不要自以為是外人。
當然，吃過幾次飯，我們的話題也隨著社會焦點轉移而改變，大家漸漸找到談話的節
奏和避諱，有些話避開了，有些主題浮現了，講的不外是工作、感情和家庭這些即身的、
小小的個人事件。冰凍三尺的結構性議題讓我們難以對話，但是個人的瑣事卻有無限的溫
暖和笑話，拿出家庭相本來的時候，大家的笑容都相似極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又忙著吃送行晚餐，朋友們一一擁抱送別。我一人送一包魷魚絲一
盒鳳梨酥，祝他們一路順風，沒有選舉時也多回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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