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相遇
─—漢人過年的記憶之二
◎夏曼‧藍波安
蘭嶼達悟族傳統曆法是，每三年閏年一次，簡單的說，我部落的飛魚招魚祭有兩年的時
間，恰好是與漢族的大年初一同一天。傳統上，可以確認招魚祭是達悟人最神聖的祭儀活
動，甚至勝過漢人過年的社會意義。因此，達悟人在當日也都以「新年新氣象」的心情迎
接這一天。
島上原初的主人與後來的漢人，在相遇後的這一天，由於堪稱是雙方年度裡最佳的節日
，基本上面對「新年」的情緒也頗為相似。然而，最先居住在我們島上的漢人，大都是中
國來的外省士官，以及台灣本地出產的囚犯，再來才是少數的軍公教人員、雜貨店老闆等
等。這些人對於原初的主人，基本上的偏差觀點是：我們落伍、野蠻，他們進步、文明。
然而，存在於文化上的差異，尚不至於構成彼此間的嚴重衝突。畢竟，當時後來的漢人為
了「反攻大陸」，抱持著「過境」及相容的心態。
相異的民族，在大年初一，有相似的「新年新氣象」心情。而達悟人聽聞，在這些天，
「罵人」是漢人的禁忌，將招來橫禍。於是幾個部落裡不分老少男女的族人，來到監獄、
軍營、雜貨店。總的來說，為的就是漢人客廳裡擺置的、當時對我們而言「千奇百怪」的
糖果類東西，況且他們的大門寫著許多我們看不懂的對聯。當我們經過他們的家屋，只要
我們說「被恭喜恭喜」，他們也總是表露出煞是「喜悅」的神情，也說「恭喜恭喜」。彼
時，誰也顧不了某人是指揮官、老闆等，說完「被恭喜恭喜」，客廳裡擺置的各式各樣糖
果，瞬間在我們百掌千指的「侵略」下，就連半邊的瓜子也不留，真是「嚇壞」當時的漢
人。「過年嘛，不可罵人啊！」成為我們過年時趁機搜括島上漢人「財物」的利器，他們
也只有在「被恭喜恭喜」的喜氣氛圍裡忍氣吞聲。
我在小學期間，經常與同學們直奔指揮官的客廳，說：「恭喜恭喜指揮官。」而後他握
拳搖擺回應我們，接著又說：「指揮官，福利社的糖果沒有了。」他又再次命令福利社的
人員擺置糖果，當然也是瞬間被我們千指百掌一掃而空，「過年嘛，不可罵人啊！」於是
我們在書本裡念到的「野蠻人」，正是被福利社的人員運用在我們身上，也才稍稍體會到
「野蠻人」的意義。
春分的飛魚季節，島上族人種植的地瓜葉，綠意盈然地充滿在我們的田園，囚犯們趕著
牛隻，吃盡我們的地瓜葉，作為過年時糖果被橫掃而空的代價。於是，島上的漢人在過年
後，不但可以罵人揍人，還可以若無其事的踐踏我們原初的食物，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野
蠻人」，並以「國家武力」作為後盾。
●中華民國93年3月3日星期三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4/new/mar/3/life/article-2.htm
原初的相遇 ──雜貨店
◎夏曼．藍波安
蘭嶼島上我居住的部落，從日治到國民政府時代，一直是外來異族下錨登岸的地方。依
據部落耆老們的描述，日治時代每當船隻從台灣來的時候，島上族人皆穿著藤盔藤甲，手
中握著長矛槍蹲坐在海邊等待船隻的停泊下錨。彼時，族人除了觀賞機動船切風切浪的壯
觀模樣外，心中期待的物件，即是鋁鍋、斧頭、鋤頭與鐮刀等，族人稱之為keilamnai（
讓人節省體力的工具）的東西。
國民政府之後，台灣來的貨輪依然在我的部落停泊下錨，而讓人節省體力的工具不僅
被普遍使用，並且已逐漸多元了。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島上有了第一個雜貨店，我們稱
之為pananazangan（買賣東西的地方），俗稱某某雜貨店。
雜貨店擺設的東西，大部分以菸酒為主，但經常缺貨的依然是讓人節省體力的工具，以
及磨刀石。然而，商人終究是台灣來的商人，針對在地人的必要需求，從台灣引進許多廉
價的消耗物資，藉著貨物運費抬高價錢，讓族人在物品本身的價值與品質上受到很深的屈
辱。然而，為了得到節省體力的勞動工具，也只有忍受與異族相遇後屈辱的刀痕。雜貨店
除了賣東西外，同時也做起搜刮在地有經濟交易價值的稀有動植物，如羅漢松、海芙蓉、
蝴蝶蘭、珠光鳳蝶等，島上原初的物種。
一九六○年代初，為了節省體力的勞動工具等雜貨，許多雜貨店會有意無意設下誘餌。
為了購買這些東西的金錢，小島上六個部落的族人，有三年的時間，瘋狂採集生長在礁岩
峭壁上的海芙蓉。雜貨店老闆藉著貨船大量運送到台灣，之後海芙蓉便在我們的島嶼消失
了。族人原來不曾思考過這些島上原初的稀有物種具有交換的經濟價值，在有了小額的收
入之後，一時之間島上族人感受到比祖先富有了，喜氣刻畫在臉上。最後，為了購買節省
體力的勞動工具，小孩（包括我自己）為了買糖果，金錢又回到雜貨店老闆的手裡，樂壞
了他。相同的，羅漢松、蝴蝶蘭、珠光鳳蝶也都在雜貨店完成交易，從此從我們島上銷聲
絕跡了。
雜貨店引進便利的勞動工具，引進對外來物資的消費欲望，引進多金為富有的價值觀，
搜刮殆盡我們島上原初的稀有物種，在他們富有了之後遠離了我們的島嶼，留下短暫的小
額收入給族人的同時，也留下了背後的垃圾，留給了族人未來逐漸邁向真正貧窮的命運。
最後少數族人也學會開設雜貨店，心思也複雜了起來。
●中華民國93年3月31日星期三http://www.libertytimes.com.t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