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南方朔
Leisure, The Basis of Culture。尤瑟夫．皮柏著，劉森堯譯。台北：立緒，二○○三年十二月。
本書是前代德國哲學家尤瑟夫．皮柏（Josef Pieper）兩篇長論文的輯集，一篇是〈
閒暇與崇拜〉，另篇是〈何謂哲思？〉，其中又以前者為主軸。此書雖已是半世紀之前的
舊作，但隔了如許漫長的時間，他當年所做的主張，到現在反而益發顯得重要。究其原因
，主要當然是在這五十年裡，人們對「工作」與「閒暇」的態度已有了巨大的不同。
根據劍橋古代史學者柯林森（Patrick Collinson）在《新教英格蘭的陣痛：十六和
十七世紀的宗教及文化巨變》一書裡所述，十六世紀中後期開始，乃是價值的重大整編期
，對財富觀念的強調，對紀律和工作倫理的重塑，都預告著以「工作」為核心的資本主義
體制形成。「工作」的被神聖化，由歐而美，而及於全球。美國歷史學家杜雷斯（Foster
Dulles）在《美國學著去遊憩：休閒的歷史》裡指出，過去的新教以「工作」為榮耀上帝
的手段，而「閒暇」則是人性邪惡、怠惰與脆弱的濫觴。強調「工作」，否定「閒暇」，
這種態度差不多主宰了歐美三百年以上；它在工業革命後，尤其被發揚光大。整個廿世紀
，則可以說是 「閒暇復歸」的時代。
「閒暇」開始重新被重視，當然是在生產力提高後，「可支配的自由時間」逐漸增加
，於是，「閒暇」 （leisure）、「休閒」（recreation）、「遊憩」（play）等觀念遂
告興起。在廿世紀初，所謂的「閒暇」只被視為「工作」的補充，認為「閒暇」能舒暢身
心，有助於繼續「工作」。但隨著生產力加速提高，可支配的自由時間繼續增加，「閒暇
」逐漸不再被視為「工作」的補充，它的意義不再附屬於「工作」，而開始有了「自為之
目的性」。而當「閒暇」有了自己的意義，它和「工作」的對比辯證關係也就成了新的課
題。
一九八○年代以來，由於「工作」已日益被「去神聖性」，「閒暇」也不再被視為負面的
範疇，許多連帶的改變遂告出現。例如，受新時代觀念影響的年輕人，愈來愈不把「工作
」視為人生的主要目標，而開始從「尋找生命意義」的角度來定位自己。而在歐洲，人們
逐漸理解到過去那種以經濟效能為目標的「工作」，不但把人工具化，造成日益深沉的疏
離，同時也破壞了社會的整體性──展望未來，生產力繼續提高，失業也將成為結構化的
問題，這意謂著將有愈來愈多人沒有「工作」。無「工作」即無薪資，這等於是說，在生
產力提高所形成的富裕天堂裡，會有愈來愈多人在其中挨餓。因此法國思想家戈茲（Andr
e Gorz）等人便從整體社會的角度重新思考「工作」的新可能性，打破過去那些既定的「
工作」、「閒暇」、「僱傭關係」等觀念。
上述有關「工作」和「閒暇」的本質反省，大體上開始於一九六○年代，延伸出的討
論至今未已，相比而言，作者在一九四七年的這本著作裡，就能對「閒暇作為文化基礎」
的課題提出主張，不能不說是這個問題的先行者。本書裡他主要藉著語源和對古代希臘羅
馬社會的復歸，希望重建「閒暇」的原點，並且以「閒暇」的哲思，重新喚起人對自身的
察覺。
本書對於「閒暇作為文化基礎」的結論和主張，在這個人們對「工作」和「閒暇」已
有了更多反省的時代，相信多數人都會有深獲我心之感。但必須指出的，乃是希臘羅馬時
代實施奴隸制，平均每五人裡大約有二至三人為奴隸，尤其是羅馬時代更甚。因而那個時
代的自由民，平均每年的假日高達二百八十天左右。奴隸制下的自由民，乃是那種廣場式
的參與民主，以及人們能夠自由奔馳思想，甚至大規模參與節慶崇拜以及從事遊憩創造的
基礎。無論是希臘或羅馬，在我們回溯過去時，「閒暇」做為文化的基礎，確屬事實，但
人們在理想化過去時，不能對「奴隸制」這一個根本的基礎略而不論。
然而，人類歷史腳步雖是在雜沓中邁向某個共趨之處，到了廿世紀後期，生產力靠著
機械和各類自動化裝置而提高，這等於是人們靠著這些「科技新奴隸」，把自己從「工作
」中釋放了出來，成了新型態的自由民。對「閒暇」的思考在兜了一大圈後，又轉了回來
，還真得感謝那被我們詛咒的科技理性呢！
未來的人將擁有更多「可支配的自由時間」，除了必須設計新的制度以保障收入，免
得在富裕天堂挨餓外，作者主張重新恢復靜觀默想的哲學思維，以重建人的總體性，令人
聯想到近代一些學者所說的「二度享樂主義」。所謂「二度享樂」指的是在「閒暇」不過
是「工作」附庸的時代，人們為了補償被「工作」造成的傷害，而在「閒暇」時拚命追逐
著感官及炫耀式的遊憩和玩樂，那是某種轉移，是怒氣的發洩；及至「工作」與「閒暇」
被重組，「閒暇」有了「自為之目的性」，這時候，或許就應把快樂放到那無窮盡的精神
層次上，靜觀萬物，體察世界，在超越處找到快樂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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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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