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同學少年都不賤》 張愛玲著 皇冠文化出版公司
張愛玲不是沒有處理過女同性戀題材,如五○年代的〈相見歡〉或若干散文片段,乍讀〈
同學少年都不賤〉,還是吃了一驚。
首先是描寫性事大膽直接,再來是連現在同志小說也說不出的:「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
,她想。那些到了戀愛結婚的年齡,為自己著想,或是為了家庭傳宗接代,那不是愛情。
」
這樣高舉同性之間的愛慕情意,貶低異性戀,可說在七○年代是少見的事。在這以酷異為
美的時代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女校中的同性愛不是太新鮮的事,小T小P越來越多。但對女人來說是不可言宣的青春祕密
,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祕教,同性愛更是祕教中的祕教。在張愛玲小說中的女主角懷著這
樣的青春祕密,是不妨礙為人妻為人母的,只是在心理上總有比較,異性戀是污穢霧數的
,而且善變;同性戀則較為唯美神聖且持久。尤其與千瘡百孔的人生相比,這神聖的祕教
似乎是唯一的安慰,不管是〈相見歡〉或〈同學少年都不賤〉都是綿長隱匿的潛意識追溯
,是中年期追憶青春祕事,一切的回憶都在潛意識中進行,事件與時空跳動得十分快速與
自由,這是它特別難讀的原因;再加上諜對諜式的相互猜忌攻防,對話也成了偵訊,不小
心就會誤觸地雷,裡面的人物一個個神經得可以。好累!晚年的張愛玲是不是讀太多偵探
小說?非讓人在兩行中讀出十行來不可。
事件的隱晦也許有含蓄美,但對性的描寫又十分尖銳。老在女人的乳房上打轉,胸線,垂
度,緊弛。女人的乳房是男人拉長的,這句話從早熟的少女口中道出,有點邪門;印證在
趙玨戀慕的赫素容身上,那簡直是恐怖了。純潔的少女經過男人摧殘,從女神降格為低等
怪獸。
最令人覺得不舒服的是,年少的趙玨為了親炙戀人的體溫,總在對方用過的馬桶上溫存,
如真有這事,那也太打壞氣氛了,大概在那個時代也只能如此變態地意淫。然而祕教之所
以是祕教,大多是形而上的,而且是未完成,因為不能完成而更顯永恆,那點神祕與神聖
是不可少的。
也許張愛玲的目的是揭示青春期同性戀之間,除去精神的還有肉體的,然而如果沒有實際
經驗與瞭解,那也只有在乳房與馬桶上打轉了。在心靈的層面上,她認為愛過比沒愛過好
,不堪的相戀又比單戀好。地位顯貴的恩娟,一生只單戀一個芷琪,潦倒的趙玨有赫素容
也有崔相逸,也許還有芷琪,不免覺得自我安慰,雖然她們的婚姻關係一樣糟。兩個女人
到底在較量什麼呢?這樣曲曲折折的不過要說,單戀等於沒愛過,再美好的同性戀也比不
上糟糕的異性戀,這真是自相矛盾了!
張愛玲的敢寫是不用說了,我覺得不必把她崇奉為女同書寫的先驅,因為同中有異、異中
有同的寫法太混濁,怪不得異性戀寫不好同性戀、同性戀寫不好異性戀,道不同不相為謀
,或者說它們太難一起處理,簡直是雲泥之別!同中有異跟雙性戀是有差別的,前者還是
異性戀中心的,後者是去異性戀中心的,在寫法上也有單純與複雜之別,如同維吉尼亞‧
吳爾夫的《歐蘭朵》,使用較複雜的手法,迂迴曲折,神神怪怪,非如此不能顯示它的歧
異乖離。張的寫法是中國社會小說自然近平淡的寫法,再加上一點意識流,相比之下還是
缺乏文學的轉折。尺度上的問題不大,美學上的問題較大,我認為是不夠完美的作品。
然這篇作品的出土還是重要的,它讓我們知道張愛玲如何勇敢地游離在文學的邊疆地帶,
寫出那裡的法律。如果說小說家是芳香的敘述人,她讓我們聞到芳香也聞到腐臭。至少那
條蔓陀羅花徑,那紅色狂燥的天空,說出多少女性不敢言說的祕境!
【2004/04/04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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