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沒有家了。」我睜開眼皮,一朵浮雲悠悠懸在灰面鏡的上空,我感到一陣冷的同時,
想起自己沒有家了。一時躺在河邊過久,不知何時河邊的太陽已然消殞,吵雜的聲音四起
,有人擊鼓有人調弦有人試音……海邊的石頭被移位到城市,異鄉人的假期。遲遲無夢,
光明為晝,黑暗為夜,漂在水面的神靈覷著我的心,是以言說,即使你走得再遠也走不出
我的心,吞沒一切的心,陳腔濫調地我依然想要你依你的形象打造我,愛情的祭司正在釀
苦酒,我年輕的生命打著嗝,卻也把內在深淵的殘渣一併沖到了味蕾的舌苔處,苦苦的酸
酸的,忘了這一天或者昨天的昨天我都在吃些什麼,我食之無味,生活直如口腔內的暗無
天日冥界。
看過死亡靈魂也經歷生死剎那的我,卻巢穴不安,我在我的家像是巴比倫之囚,父親的
天母親的地,我居其中,跨在黑暗亡靈冥界與明亮生機勃發國度的兩端,餓了吃草,渴了
喝水,我是一頭羊。
天主之神在我家恍如成了弱智兒童似的,不曾發揮祂的影響力,我的房間掛滿著祂的肖
像,三位一體的聖父聖母聖子不曾垂憐於我。
就在某日我收起所有懸掛的聖像後,我家出現了許多的毛毛蟲。
那也是我對家的最後懷念畫面,毛毛蟲布滿荒涼陽台的盆栽,被毛毛蟲吃掉了一半的仙
人掌,小小仙人掌上開著一朵紅花,無花不結果,我們家是有花也不結果。我老妹租界地
陽台似乎透露出我們兄妹已過了當毛毛蟲的階段,是蛻變成長的預兆。
那時節,分別的氣息已經悄然暗地滲透,我們家奇幻地有著好些隻毛毛蟲,還沒有變成
蝴蝶的就全在我媽的驚聲尖叫中給扔擲了戶外,連同盆栽。
我們家看似整潔,其實內藏深垢暗結蛛網,但也不至於有毛毛蟲。我想是我老妹從學校
拿回家的盆栽的每片葉脈早已寄生了無數的小蟲卵,在室內溫度的激萌下,全孵化了。我
們是在我媽的金錢樹葉子被啃噬了許多後才發現我們家已成亞馬遜河,川流密布裡被遺忘
的深山小叢林。
我有感於我的家已經走到了大寒時節,而現實的屋外季節是那種午後慣常有的大雨,若
是跑到室內的咖啡館,玻璃常是霧濛濛的一片水氣。可以哈氣在上頭玩遊戲。遊戲是一種
心情的當下對應,通常都是廁所文字的文明化,將fuck變成love,將某某某的名字變成填
充○×的符號等等。
零符號漂流,覆蓋了本體,零符號顛覆體系力量,屬於羅蘭巴特的文本,屬於吾輩的歡
愉。
2.
一個意義暗示另一個意義,也消泯另一個意義,同時性也是片斷性。
我們一家人都各有所依,妹妹照顧植物花園,我的想像樂園與團契生活拔河,我媽媽的
時尚生活與台北世故競比,我爸爸的病人與手術房。我不知他們是如何維繫個人小世界的
完整,而有那麼些年,我唯一喜愛的事只剩閱讀、幻想與性愛,它們讓我生長,延伸,而
人之所見不是愛情,人之所見是愛情的變異體,得了栓塞症的愛情。而旅行所提供的是遠
方的嚮往,但嚮往不是當下的,只有閱讀和做愛是當下的,且有機會在餘溫裡回味的。
屋外的世界比屋內溫暖,至少我們有熱情去尋找去觀望去碰撞。星巴克咖啡館櫃台內戴
棒球帽男孩的甜美笑容是我的振奮劑,我妹喜歡去漫畫王,她喜歡封閉,而我只愛觀望,
觀望者必須有對望體,戴棒球帽男孩,我的對望體。我二十歲的年輕生命在他的深海目光
裡卻已老了,我知是老了,我的愛情一旦掉入現實就是注定迅速崩毀。
我的客體不成全我,他們是火,我是木,是的,就是這麼地屬性分明簡單,如此宿命相
吸又被銷毀得體無完膚。
戴棒球帽男孩,夏日的古銅膚色殘留其上,古銅是那西藏音缽印度盛水器皿的色相,黃
銅是愈擦愈亮,想像之物開始在滲著血,突然疊合出三島由紀夫在自衛隊的悲慟之臉哀愁
之眼。
我等到打烊時分,聖母合唱團的《里斯本故事》已經放第三回了,十點半的前五分鐘,
再回首櫃台戴棒球帽男孩消失無影,我一瞟眼他突然在隔著我兩張桌子的玻璃門前上上下
下,一條抹布擦拭,水聲嘩啦,擰乾抹布,又開始一上一下,我意淫著他,上上下下,清
潔溜溜,擰乾了水復再奔赴,他知悉我看著他,他努力擦拭前方,那透明的玻璃如我,我
渴望被他如此洗劫,他偶爾會以冷冷餘光瞟我,讓我的意淫突然痙攣地打了個寒顫。正當
我們互以眼神掠奪彼此的靈肉時,店內女孩也戴著棒球帽身穿黑T恤地端著竹簍來到我眼
前。說是打烊前的麵包義賣將捐給山上偏遠少數部落小孩的學費之用,我看著竹簍裡的麵
包,洋蔥貝果、肉桂捲、雞肉袋餅、可頌麵包各一,我挑了個肉桂捲,而我的肉已然消殞
。
店內廣播打烊時,店內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還有一對吵嘴了一整晚的夫
妻,從彼此冷戰看報紙到開始吵股票輸錢的事而糾結在那裡不走。有錢人玩輸了可以放著
,沒錢的人哪裡玩得起放得下,妳這個笨蛋!你以為你自己是誰,就是會罵人,你不玩股
票你玩女人還不是一樣……
我不想聽的成年夫妻吵嘴聲量無法阻止地溜進我的耳朵,尋常夫妻人家的生活柴米油鹽
之事讓我皺了眉,這樣的世俗吵嘴音量非常破壞我追求純粹的胃口,還好很快地音樂轉放
著〈Dead Can
Dance〉,蓋過了那對夫妻的音量。一曲放畢,我頹然站起,戴棒球帽男孩正捧著一桶水
走來,我看著他低頭拐進橘紅燈泡的窄道廁所,我悄然跟在後,從「清潔中」的立牌拐進
,推開半掩的門,鎖上。扣上門把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一團火球降下,許多城市人在奔跑
。我知道這裡我將不復再來,我和戴棒球帽男孩的開始也將是結束。他的氣息如初綻的茉
莉,我心中想像的南洋氣息撲面而來,沒藥乳香玫瑰檀木。我揭下他的棒球帽,摸觸著他
的柔軟髮絲,健美胸膛,如釉瓷的肌膚,青銅的有力鋼骨,勾起的是讓人發瘋的離別倒數
時光。我把方才吃的肉桂哈出一縷縷氣息在他的甜美黑穴裡,我慶幸還好剛才沒有選擇洋
蔥貝果。
一隻蚊子跟著我推門進來,嗡嗡嗡聲盤旋,我們交纏極緊無暇他顧。
ꄊ 我踉蹌走出,拉上拉鍊,差點撞倒「清潔中」立牌,抹抹嘴唇,方才賣我肉桂捲的女孩
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像赴刑場地踏出玻璃門。玻璃門還殘留著棒球帽男孩的手氣以及穩潔
的泡沫相思。我的臀部奇癢,一個浮水印,突襲蚊痕遺跡,真想伸進牛仔褲抓個舒暢。我
打了個嗝,臉上掛著一種奇異的笑,我突然想到有些民族女人要讓愛人永恆愛己的巫術是
在捏好麵糰後,把要放進烤爐的麵糰壓在自己的陰道,白麵糰有了陰蒂和陰唇的形狀和氣
味,然後放進烤箱烤,待烤好後將壓過自己陰部的麵包給愛人吃,愛人吃了自此宛如被下
了蠱般地對她不離不棄。
剛剛那肉桂捲恍然是由類似愛人麵糰烘焙成的一味般,就在我吃完後,我匍匐靜待獵物
多時的一刻突然無預警來到。肉桂捲,那蜷曲的姿態猥褻如睡在褲襠的弟弟,那凹陷處沾
黏群聚著如毛絨的肉桂原來賦予我族的命運交響曲。
那是我最後的城市慾場。星巴克廁所寬大整潔,殘障的鋼鐵扶梯正好可以讓我們懸空,
一如飛舞的鳳蝶交配。
自此我沒再去那家咖啡館,我轉戰別家。但有時我會在街的對岸看著戴棒球帽男孩,我
想如果我再光臨,他應如常待我,然我不知為何無法再見他,似乎不想把那個美好過度使
用,一次曼妙的偶然發生,這樣剛好,我的消失於是顯得占優勢。我在暗處覷望男孩,而
他卻引頸企盼我的出現好讓那扇自動玻璃門打開。他定然不解我的消失,會不會懷疑起自
己那日的表現太差,我真願他明白,是他太優了,那樣的完美讓人敬畏,敬畏他人突然深
哀自己的卑瑣。我二十歲,我已老了,面對棒球帽男孩的無邪,無瑕,無疵。
他滯留在城市都心的某家連鎖咖啡館,而我已不在場。我繼續漫遊在城市,我生長的母
城已無陰性氣息,若有也是殘花敗柳。我想像著男孩繼續在晚班時分煮著他的咖啡,擦拭
玻璃窗,打掃打烊前的廁所…… 然後某日換他端著竹簍挨桌挨人買個打烊前的義賣麵包
時,我真希望那時我在場,一樣的肉桂捲,一樣的貝果,我們來到免費情慾殿堂,互吐氣
息。但我已抽去屬於我和他的歷史。設若他有些殘敗,也許都好些吧。堅固的大堤不受我
等洪水猛獸之害,堅固的阻絕,他不知完美的表面與曲線正好是阻絕,於我這樣的早衰人
生。我用手指指認著我自己的面具前行,自己的面具只能通過我的指認才能成為我。
灑血祭愛,我這一代活在無與倫比忝不知恥的氛圍裡,再大的小事也成了煙花般的激情
,再純情也會被推上灑狗血的廉價地步。
所以我無法再見戴棒球帽男孩。我畏怕被妝扮血祭,懼怕火把著身。
3.
有一陣子,戴棒球帽男孩改成中午班,我的夜晚魔魅氛圍才退了位。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街河對岸,我遮隱在苦楝樹的背後,像是個苦戀者地偷覷著他褪下黑色
POLO制服衫,套上他自己的墨綠色T恤,仍是卡其褲,少了棒球帽的他,讓我再次撫胸心
悸,我摸過那樣如初生海藻的髮絲,男孩已成青年,我見他在白日幽淡的光線下應小我一
兩歲而已,但我卻已如腐朽魚屍。有一輛車子對他按喇叭,我見他上了車。我漠然走到公
車站牌,不知為何起了一身的妒意,對於那輛看不見開車者臉孔的SAAB車子。
公車內,三兩老人,發顫著手,臉長著褐斑。濕雨的冬日,公車玻璃窗凝結著霧氣,我用
手指在車窗上指畫著一頂棒球帽,旁邊一顆心,我五十歲的心,二十歲的身。玻璃外柏油
路如星辰在前方,我的遠方雷聲已然彈開劈出一道轟轟強光。
蒙主揀選吧,我跪坐床畔低語。
4.
我們家是女人當家。
我們家的物品都是萬壽無疆地任其毀壞且存在於某個位置,像是馬桶的蓋子歪斜了一邊
,女生一國,男人一國,拉起蓋子即歪歪地靠著,像是我的老二左傾般,軍中常有人開玩
笑說地問你是左宗棠于右任還是蔣中正。浴室邊邊有個地方漏水,是三樓的水管漏到我們
家,三樓的不修,我媽也就不搭理。她老寫些勵志叢書和生活品味書,但我們家卻充溢著
腐朽氣息。
廚房永遠亂,連找一包茶包都要費些功夫,我媽的美食料理書寫真不知從何而來,她還
大談情慾,我看她每一回都孤獨地蜷著身體躺在冰冷的床上,不知是醒是睡。衣櫃更亂,
小偷光臨般地屍體遍野。我媽當季要穿的所有衣服都懸吊在外,衣櫥卻泰半空然,照我媽
的說法是,她會忘了自己有哪些衣服可以搭配。
早些年我們家的腐朽氣息是因為外公外婆同住的關係,老人家的習慣很恐怖,像慢性病
般地長著陳年瘢痂,他們不准我們改動家裡的任何方位與擺設,我出生時就已然有的壁紙
像做愛後的衛生紙般腥縐,沙發椅背後裸露著棉毛團,廚房角落油垢已經硬化,窗簾有老
鼠咬過的噬痕。
直到外公過世,也就是我媽媽那恨得牙癢癢的繼父,我媽從不說為何她憎惡那個外公,而
外婆說要去山上吃齋念佛,但她還沒去,就已先進入老人癡呆的徵兆,漸漸失去記憶,某
日當外婆叫不出我媽名字的那一天,那一天也是我媽生命重新進入新程式的開始,她旋即
瘋狂裝潢房子,拚命丟棄舊有事物,丟棄屬於她的時代的《文星》、《人間》、《當代》
雜誌,我偷撿了一些到我的房間,為此,我確信我媽未婚前還真是個文藝青年,但我不知
道為什麼後來她變成如此俗不可耐,她且從時尚淑媛成為時尚名媛,中年前後和一堆新冒
起的新興時尚名媛掛在一起,出現在有箭頭的八卦雜誌框框裡,讓我見了想笑,覺得那不
是她。
房子裝潢過後不久,她又故態復萌地陷入另一種無可抑制的堆砌,用衣飾堆砌她的城堡
。
是的,不到兩年,我媽即開始遺傳了家族的腐朽病症,這種病症一年要發作幾次,她開
始常陷入無語,接著暴食和暴吐,她隱藏得很好,皆在出書與宣傳過後的幾週才發作。我
很少看她打理房子,她的化妝台更是惡心。她最常清洗的是衣服,因為只消送乾洗店。她
教別人生活,如何過好日子,可是卻沒有東西可以教懂她文字的蒼白。
但她出去應酬都很光鮮,寫的書都很勵志,買的人都很白癡,我想。我媽靠寫書買了幾
間樓,我爸直稱不可思議。我二十歲前的生活就這樣地仰息在虛幻的舞台裡,其實骨子裡
我們一家都很頹廢。
唯一看起來不頹廢的是那些被我媽狂買又狂棄的健身儀器,跑步機,能量機,三溫暖機
,身心靈復健機……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中華民國93年4月4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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