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
知所節制,乃有自由
◎王道還(生物人類學者) (20040411)
1990年7月17日,美國總統布希遵照國會決議,宣佈20世紀最後十年為「大腦的十年
」,呼籲政府官員與人民規劃各種節目、慶典、活動,向公眾宣傳大腦研究可能帶來的利
益。大腦研究熱潮下催生了眾多相關科普書籍,讀者是否真的因此開卷有益?
大腦引人矚目,不證自明:這團只有1.5公斤重的細胞與神經纖維,是個人的主宰,不只
身體,還有心靈。可是,這份編號6158的美國總統文告,重點卻在:神經科學有「征服」
各種大腦疾病的潛力,「每一年都有幾百萬美國人遭到大腦病變的打擊,從神經遺傳疾病
到阿茲海默症之類的退化疾病,還有中風、精神分裂、自閉症,以及說話、語言、聽覺功
能障礙。」美國對抗毒品的戰爭,也能從神經科學獲益,例如發展有效的戒斷療法,與保
護胎兒不受母親毒癮、酗酒之害的手段。此外,由於身體的神經、免疫兩大系統有關連,
大腦研究甚至「可能提升我們對愛滋病的理解」。
公元兩千年,也就是20世紀的最後一年,諾貝爾獎基金會將生理醫學獎頒給了三位神經科
學家,為1990年代這「大腦的十年」劃下完美的句點。
各科專家,共襄盛舉
現在盤點那「大腦的十年」,儘管布希總統宣言中著墨最深的願景──征服大腦疾病
──似乎最缺乏具體成就,大眾對大腦的興趣倒的確提升了:書市中湧現了大量有關大腦
的書籍。最值得注意的是,著書的人包括各色人等,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臨床神經醫
師不用說了,連物理學家、數學家、哲學家都來湊熱鬧。這種共襄盛舉的熱情與振振有辭
,在我們熟悉的傳統科學領域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只有當年相對論差堪比擬。
追根究柢,神經科學是流行「大腦熱」的基礎。過去兩百年,腦傷病人、動物實驗,
加上先進的研究技術,科學家對大腦的結構與功能,已累積了大量知識。美國一本主流神
經科學教科書,作者之一是2000年諾貝爾獎得主肯德爾(Eric Kandel),正文超過1300
頁。三個半世紀前,要是笛卡兒也擁有這麼龐大的知識,還會主張「心物二元」嗎?他可
是下過工夫解剖過大腦的。事實上,當年與笛卡兒辯論的霍布斯,就堅持「心靈不過是生
物器官的運動」。二次世界大戰中興起的計算機科學催生了「認知科學」,使「心靈」(
the mind)概念重回神經科學領域,霍布斯地下有知,一定欣慰不已。
當然,那麼多不同學門的專家都對大腦「有話要說」,不吐不快,還有其他緣故:
第一,大腦是意識、心靈的源頭,而我們的社會生活,成敗繫於了解其他人的心理活動。
這麼重要的研究領域,怎麼可以聽任神經學專家片面研究?
第二,大腦太複雜了,其中神經元(神經細胞/神經系統的結構與功能單位)數以千億計
,每個神經元接收其他神經元的傳訊點(「突觸」),數以千、萬計,這麼複雜的網路,
沒有一種人工製品比得上。因此任何專家研究大腦,必然是瞎子摸象,大夥兒一擁而上,
反而有機會拼湊全貌。
翻譯大腦科普書:嚴酷的考驗
由於國內的科普書以翻譯書為大宗,近年書市也出現了大量有關大腦的書籍,顯示我
們跟上了這個熱潮。但是,由於客觀條件不足,這類書籍的翻譯、導讀、製作對經手人而
言都是嚴酷的考驗,讀者是否能夠開卷有益,就成了問題。
首先,神經科學的基本辭彙,沒有統一中文譯名,又缺乏適當工具書。
例如「神經」是泛稱,指一根或一束神經纖維,而「腦神經」專指出入腦幹的十二對
神經,主要功能是控制頭頸的感官、肌肉,每一對另有專名,如動眼神經、三叉神經等。
至於「大腦神經」,意義更模糊,似乎泛指大腦中的神經。在翻譯書中,這三個名詞常見
混用。此外,同一構造有不同的譯名,例如位於大腦顳葉深處與情緒有關的重要神經核am
ygdala,有扁桃體/核、杏仁體/核不同譯名。
其次,國內缺乏可信又完整的神經科學教科書。例如上述由肯德爾領銜主持的標準教
科書《神經科學原理》,日本、法國都有全譯本,國內卻沒有。教科書反映的是科學界對
既有知識的共識,不僅是本行學生的學習起點,對有興趣的其他專家,也是入門門徑。科
普書作者無論企圖演繹既有的知識,還是挑戰主流理論模型,都與教科書有共生的關係。
美國的科普書讀者,若有疑義可以翻查教科書、百科全書或上網搜尋,進修、解惑的
資源多元又完備,國內的學子呢?翻譯的科普書似乎必須擔負所有責任,偏偏國內的翻譯
環境又不利於製作優質的翻譯書。
去年底出版的《海馬體──大腦真的很有意思》,最近剛出版的《大腦奇幻之旅》、
《大腦總指揮》,都呈現了國內讀者必然會遭遇的問題。
海馬體
作者:池谷裕二,糸井重里
譯者:蘇惠齡
出版社:如何出版公司
定價:240元
本書譯自日文,是一位對神經科學一無所知的文人與神經科學家池谷裕二的對話錄,
在三本書中最有特色。國內對所謂「人文與科學對話」一向認為理所當然,也許是出版社
動念翻譯本書的始意。
池谷裕二任教東京大學藥學系,專門研究大腦中攸關記憶的構造「海馬體」,正在研
發影響海馬體神經元傳訊效率的藥物。1990年代,神經科學最重要的發現,就是哺乳類成
年後,大腦仍會不斷生產新鮮的神經元,每天至少數以千計,直到老年。那些新鮮的神經
元,只出現在大腦特定的構造中,例如前額皮質與海馬體。這個發現的意義,神經科學界
還不清楚。
池谷的研究,涉及目前當紅的題材「大腦可塑性」,特別是以化學物質改變神經突觸
敏感程度的可能與後果。本書以「海馬體」命名,顯示編者抓住了當今神經科學的脈動。
但是本書對於這個題材涉及的重要科學事實,沒有體貼的處理,讀者不容易領會其中奧妙
。
例如神經元以電化學機制傳訊,神經元之間以叫做「突觸」的構造傳遞訊息,傳訊的
一端送出神經傳導物質,接收的一端有相應的受體。科學家研究特定神經通路,弄清楚神
經傳導物質與受體的關係,以及相關知識,就有可能操控傳訊效率。百憂解就是應用這種
知識研發出的抗憂鬱藥。
大腦奇幻之旅
編著:尼可拉斯.魏德
(Nicholas Wade)
譯者:張旭東
出版:胡桃木文化公司
定價:280元
大腦總指揮
作者:高德伯
(Elkhonon Goldberg)
譯者:洪蘭
出版社: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20元
這兩本原著都是美國出版的英文書。《大腦奇幻之旅》是《紐約時報》星期二科學專
刊的新聞選集,題材駁雜、內容豐富。過去幾年認知神經科學的熱門題材大多收錄了,是
本熱鬧的書。可惜本書有些譯名別出心裁,例如「官能磁共振顯像技術」就是「功能性磁
共振造影技術」(fMRI),「身體皮層」應是負責體表觸、痛覺的「觸覺皮層」。
《大腦總指揮》只有一個作者,有專心致志的優點,以大腦額葉為主角。額葉直接接
收身體內部的訊息,身體感官傳入的訊息,經過大腦皮質特定中樞處理後,也會投射到額
葉皮質,因此大腦皮質中以額葉皮質擁有的資訊最完整。難怪額葉有組織者、決策者、計
畫者等渾名。此外,猴子與人要是額葉受傷,往往「性情大變」,特別容易違反社會規範
,額葉因此獲得「人格中樞」稱號。
額葉既然與大腦其他部位的聯繫那麼複雜,功能當然複雜。額葉受傷的病人,症狀多
樣,個別差異很大,以一本書的篇幅,也只能提綱挈領。但是作者卻在最後一章將他對大
腦額葉演化的觀點,推廣成一顆預言全球化趨勢最終結局的「水晶球」──國際社群中會
出現具有「額葉」功能的中樞。他自稱這是演繹恩格斯的話:知所節制,乃有自由。(參
中譯本,頁305)
本地的讀者可以從這三本書學到什麼?
在日本,介紹神經科學的讀物很完備,又有權威教科書,找個「科學盲」與科學家輕
鬆對談,無厘頭地天馬行空,反而能創造特殊的趣味。在國內,則另當別論。缺乏基本讀
物與標準教科書,我們甚至對新聞都無法下判斷,更別說欣賞個別學者獨見創獲的觀點與
理論了。
1990年7月17日,美國總統布希遵照國會決議,宣佈20世紀最後十年為「大腦的十年
」,呼籲政府官員與人民規劃各種節目、慶典、活動,向公眾宣傳大腦研究可能帶來的利
益。大腦研究熱潮下催生了眾多相關科普書籍,讀者是否真的因此開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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