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相遇
——雜貨店之二
◎夏曼．藍波安
部落裡的雜貨店像蒼蠅似的吸引島上所有的人，有原始人也有文明人，有軍人也有囚犯。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難得來一次的運送物資的貨輪，當雜貨店門口排滿了台灣來的物
資之後，人潮也紛紛從四面八方來光顧。
當一些族人買了可以節省勞動力的工具之後，族人便鮮少再次光顧雜貨店了。然而，雜
貨店旁即是國民黨蘭嶼鄉黨部，成為蘭嶼六○年代外來漢人聚集的活動空間。雜貨店提供
菸酒，鄉黨部開放空間，成為一組一組外省老兵冬天喝酒的地方，另一組的外省老兵則在
雜貨店也喝酒，或打麻將。當然，白白胖胖台灣籍的老闆娘，不外乎也是這些人光顧雜貨
店的主要目的。
我從學校老師處得知，在中國有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戰爭，國民黨後來內戰失敗，二次戰
後退守台灣，作為日後準備「反攻大陸」的跳板。在雜貨店喝酒的老兵懊悔跑來台灣，更
恨來到鳥不生蛋的蘭嶼島，而這些人對於當時的蔣中正更是恨在心頭難解。
「這兒是蘭嶼，你們聰明就別罵國民黨吧。」老闆娘經常如此勸說那些共產黨員。也許
命運真的是捉弄當時在蘭嶼的那些外省士官兵，經常在雜貨店鬼混的那些人，他們心中的
「苦難」如雜貨那樣的令人不解，那些人也是我們在孩童時期原初目睹「酒醉」的樣態，
那時恐懼他們多於同情。奇怪的是，那些少數的共產黨黨員，微醉時經常經過我念的小學
，在畫了中國地圖的牆壁邊躑躅片刻，爾後丟下一句「×××的」，彷彿許多數不清的抱
怨只能藉著酒精嚎叫洩恨。然而，我們又經常瞧見老闆娘衝出來安慰她那些顧客，此舉往
往立即奏效，她說，「留些口德，給自己生路。」
其次，在鄉黨部喝酒的那些國民黨黨員士官兵，經常藉著節慶與山地文化服務隊的女隊員
聚會，喝醉時，與少數的共產黨黨員一前一後，壁壘分明的走向營區。也許是雜貨店賣的
酒精在作祟，經常酒醉終究是會暴露身分的；或著說，暴露「站錯邊」身分。於是，在第
二年的三、四月份，當氣候轉為暖和的飛魚季節，台灣來的軍用補給船也就頻繁停泊在我
的部落海灣，我們因而經常看見頭盔寫著「憲兵」的年輕軍人，開著吉普車巡邏。第二天
的正午，我們彷彿知道，那些年輕憲兵來島上的目的，無論是用兩槍，或是三槍畫破海洋
寧靜，那是結束那些暴露「站錯邊」身分的人的生命的聲音。雜貨店的老闆娘從黨部那兒
得知已剷除所有「地雷」的時候，就結束了她「興隆雜貨店」的生意，一九七一年回到台
灣。此後，經常喝酒醉的一個人、兩個人……便逐漸由達悟人取代。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中華民國93年4月14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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