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人間咖啡館 930429
■另一種專業,老電影老音樂---雲煙過眼 談電影細節
⊙舒國治
人的觀影經驗,通過了歲流月送,通過了世情參攪,往往形成飄忽的記憶段屑,此人生極
有趣又難以敘說景狀也。記憶令我人自己歷史有了不甚成系統的擁藏;而觀影令二十世紀
之人更激濺拓廣了這番奇妙的擁藏。
我有幸做了一段二十世紀人,也得以看過些許電影,更有幸在不甚曉事的孩提之時便能
在戲院暗黑中睜眼咋舌的對著巨大銀幕驚異猜測與做夢,幾十寒暑下來,記憶的此一股彼
一縷景象纖束,竟似不免匯積成為我卑淺空貧歷史中猶可偶一閃幻返嚼並以之遣日消夏的
微妙物事矣。
如此多的老片,此去彼來的堆積在我們記憶的閣樓裡,三十年五十年也未必去翻動一下
,究竟我們還記得多少?而記得的,是它的故事、是它的所謂「意義」抑是完全不涉意指
的純粹物象片段?有時我甚至覺得,太多電影其故事若能模糊其意義若能漠視而只採擷它
的純粹物象,毋寧是更正確的看待;尤其當那些影片原本是為了震撼我們、煽情我們、教
誨我們、說服我們而挖空心思製造出匪夷所思卻又令我們怎麼也不能不折服的劇情時,就
像尋常人為了討好親友而去說一個無傷大雅的謊一樣。
不錯,我們當時太感動了,甚至心存幸福的觀完片子走出戲院,滿心欣喜,連回家的路
都不忙著踏上。然而經過了歲月,這些原本被張羅得極好極完美的劇情,竟然也給人「牛
皮拆穿」的感覺,甚至更不堪的,你壓根不在乎它,好像說,你全然忘了它了。
有什麼電影,是我們一定要看的?或者說,這部片子它說的就是我的故事?因為只有這
樣我才說什麼也必須去看。殺手的末路,不,不是我的遭遇。爭奪王位,英勇的軍士,鋤
強扶弱的西部牛仔,私家偵探,英俊倜儻的追求女人者,巧計搶銀行歹徒,逃獄者,淘金
者,太多太多,但都不是我切身的故事。
我人幾十年來,看的皆是別人的故事,而照樣興味盎然。在那當下,以他們的悲樂為悲
樂,常不能自已。就這樣,我們走出戲院。隔不久,我們又走進戲院。
可以說,觀影是一段受騙的過程。而這受騙,人並沒有損失。
受騙,須得你原本有興趣,就像鄉下老嫗原對金條有興趣才會上了金光黨的當。人能不
斷進影院去接納種種驚異絕倫匪夷所思劇情,在於逐漸深積的癮頭;都市人自小看起,此
事行來似是天經地義;倘教僻野深鄉之民乍然觀片,反應甚是隔膜乾燥往往不知何所回射
情懷。
然有一事,當人委實數十年下來看了太多太多影片後,竟然也開始回返成為一個鄉荒之人
了。而今的我便不自禁成為如此。這十幾年凡自戲院觀完好萊塢片,當時轟轟隆隆,似是
驚險萬分,然一出戲院便忘,還未走到樓梯口,常已與同伴說「去哪兒吃消夜?」好像適
才完全沒發生任何事一樣。
如今,處處是電影,隨時有電影,人這廂看了幾十個畫面,不一會那廂又看了幾十個畫
面,隨看又隨拋開。
台灣極多的小酒館常將電視弄成無聲,只留畫面,而這畫面也常是HBO等的電影台,
有時人抬頭偶看,此一段景象彼一段景象亦頗有趣,於是我發現,劇情不值錢矣。且言一
例,《人魔》(Hannibal)前段FBI探員茱麗安 ‧摩爾驅車自華府欲往位於北卡羅萊
納州那殘臉人的大宅,一路自高空角度拍那些山水,多半是Blue Ridge Mountain之景,
再加上殘臉人家的樹林深院(當是Asheville市的Vanderbil t莊園,所謂「Biltmore」
)。這種壯麗景觀出現時,你看著很感興味,當景致消失,屬於人的戲劇出現時,你又繼
續聊你的天,喝你的酒,耳邊依舊是轟隆隆的酒館自放的搖滾樂。過不久,意大利翡冷翠
的昏黃金碧景致出現,你又抬頭盯看一兩分鐘;這種情況,未必是說劇情不好,是劇情未
必永遠吸引住人。特別當你已知悉劇情,片子再出現時,人樂意盯看的,往往不是劇情。
二
年輕時,《亂世佳人》每隔幾年總會重看一次,而如今,其中哪些小節我最記得?哦,
是了,費雯麗下樓(南方大宅的螺形樓梯,何令人深刻的印象!我人或許一輩子也無由進
入這樣的房子,然在一部又一部的電影中,我們對它熟悉之至)見克拉克‧蓋博抬頭盯著
她看,她後來和熟人說:「那個人盯著我看,好像我沒穿衣服似的。」
費雯麗常一氣之下,舉手就給人巴掌,這令觀眾恁的難忘。這不免是美好年代下的烈性
。費雯‧麗有一次巴掌被蓋博躲過了,反致她摔倒滾落樓梯。
家道中落後,費雯麗已沒有體面的衣服可穿去見人,靈機一動,見窗簾的綠色絨布可用
,便裁而製之,下一場戲,克拉克‧蓋博見到她時,她這襲絨布的衣帽俱全,教人驚艷。
郝思嘉有恁多的個性,故全片充滿了她的生命力。此片最令人印象深濃的,便是此種生命
力。並以此貫串如許多的「生活細節」(如黑女小僕先說懂得接生,後又說她怕,說是謊
稱;思嘉命她去請醫生,醫生無法來,小僕心不在焉的蕩回家,口中還哼著福斯特的名曲
「肯塔基老家鄉」)。
便因此書的活生生細節太多,故編劇與導演的投入人數與次數因而特多(小說家費滋傑
羅亦列編劇之一),終造成它是一部如同「集錦」的豐富作品。飾美蘭(Melanie)的奧
麗薇亞 ‧德哈佛蘭多年後說得好:「每次我再看它,我總會看到新的東西。」顯然,這
本書是一本老南方的生活史,作者密契爾女士(Margaret Mitchell;1900~1949)在她
三十多歲寫成這平生惟一的一本書。她是二十世紀初的人,憑她對南方生活的銳利觀察,
與鍥而不捨的生活小節考據(她的草稿一疊又一疊,家中老沙發深陷,她便以紙稿墊撐其
內),終得將早她數十年的歷史切面呈現得如此生動。
《亂世佳人》提供絕佳的例子說明觀眾對故事進展的注意與對生活趣節的注意是同等重
要。倘以事後回憶言,往往後者更顯得受注目。又電影與小說之不同,常在於它更鮮活的
突顯某些景象,《亂》片開頭,在「十二橡園」( Twelve Oaks)的派對,女孩們必須躺
下午睡;片中拍她們卸了大裙,東倒西倚的躺著,有下女黑傭幫她們搖扇驅暑,人自片中
見著,印象深刻,讀小說則未必。
然絕不可認定景象之任意突顯強化便令觀者刻骨銘心,且看八十年代以降以影象之震撼
謀求觀者張口的片子何多,然又真能教人多年後起意重看乎?
三
電影中許多旁枝末節,常提供歷史的蛛絲馬跡。Raoul Walsh(1887~1980)在一九三
六年拍的《情海奇花》(Klondike Annie),性感尤物梅.蕙絲(Mae West;1892~1980
)在一八九○年代的舊金山唐人街獻唱賣藝,大約彼時娛樂風月場所多有集中於族裔區,
一似二十年代紐約哈林區有「棉花俱樂部」之況。聯想起德國導演溫德斯(Wim Wenders
)在一九八二年受柯波拉之聘拍成的《偵探哈密特》(Hamm ett)其中著墨二十年代唐人
街,其藍本像是自這一類黑白老片(如格里菲斯的默片《落花》等等)觀看臨摩而來。
梅‧蕙絲在片中自彈吉他自唱歌,看來她真的會彈,她唱的「I’m an Occidental Wom
an in an Oriental Mood」與「Mr﹒Deep Blue Sea」兩曲,教人吃驚的,竟是黑人風格
腔式的藍調,且唱得極好;我不禁猜想,究竟是黑人音樂在十九世紀末已流行於巨港大埠
、抑是拍片者將三十年代當時流行之樂風強加於四十年前的故事中?
說到唱歌,另一尤物瑪麗蓮‧夢露在《大江東去》(River of No Return﹐1954)也自
彈自唱,唱得亦極好,喉韻甚自然有感情,美國女星會一點吉他,莫非很普遍?
最教人懷念的,是奧黛麗.赫本在《第凡內早餐》唱那首名曲Moon River。她頭上包著
剛浴完的毛巾,懶懶的坐在逃生梯旁的窗台,不經心的撥動琴絃,幽幽唱出這首一直流行
至今的歌。只是這首歌坊間四十多年來皆只有演奏曲或別人翻唱曲(如安迪‧威廉姆斯之
流),絕不見赫本自唱的錄音,據云因為當年沒言明出片合約之故,甚是可惜。
近日聽朋友談起,謂有人準備開大空間西餐式咖啡館,有意裝潢成三十、五十年代綜合
風格,播放的音樂希望既不是古典,也不是搖滾,更不是心靈,又不是電子;倒是想到那
些頗具過往情韻的遙遠老歌,像桃樂絲‧黛,像Pe ggy Lee,像瑪麗蓮‧夢露,像白光,
像葛蘭(吳鶯音式的風土小調則不宜)等,真虧他如此有心。我向他提起赫本曾唱的Moon
River甚清麗如自吐心懷,他聽後極有興趣,然而他最多只能自DVD片中將之摘錄下來
了。
麗泰‧海華絲(Rita Hayworth﹐1918~198 1)在《蕩婦姬達》(Gilda;1946)這部
「致命女人」(Femme Fatal)片子裡也唱歌,一首叫Amado Mio的曲子,聽著聽著愈發覺
得耳熟,是不是白光某首歌(「寒夜的街燈」乎?)便來自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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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專業:老電影老音樂---雲煙過眼 談電影細節
⊙舒國治
細節者何?《教父》中黑手黨成員,在出門殺人前,每人各自在家中梳洗穿衣,對鏡整飾
,再將槍以禮盒包起,諸多瑣節,極予人老派意大利生活情韻感受,每次在電視瞥及,總
是趣味盎然。
四
近年在台北各廉價DVD店舖巡逛架上老片,每每隨手挑個三五部(常三片一百元),
今天買一些,不幾日又買一些,愈買愈多。除了便宜,也憂其隨時停售。但即使多購,卻
仍有不少片子始終放在架子上,我一次又一次的見著,竟怎麼都不想下手。漸漸的我發現
自己有一情況,乃凡我無意選買的片子,似乎有其某種特質,便是:故事無趣,風俗細節
又不吸引我者。難怪《岸上風雲》、《天倫夢覺》、《天涯何處無芳草》、《慾望街車》
此最常見的四片我一直沒買。恰好它們全是伊力.卡山( Elia Kazan;1909-2003)導的
。此四片我全在戲院看過,皆不只一次,印象俱不好。不知怎麼這個導演有一襲很奇怪的
不教人喜歡的彆扭氣質,但又很用心思呈現一種故作與主流對立的反體制思維卻作品仍不
經意流露對主流嚮往之與俗浮沉風意。哪怕他是奧斯卡大獎的常客。他的立意、選材、氣
質等也且罷了,主要我懷疑他片中的風土細節可能也極貧乏。或許伊力.卡山的生活與見
解最引不起我的興趣。
而我還真買過他一部片子《薩巴達傳》(Vi va Zapata;1952),為了多年前在電視上
匆匆瞄過一些畫面,頗驚奇於黑白攝影之強顯(幾乎要疑是黃宗霑掌鏡之作)。及買回家
坐下來觀賞,印象稀鬆之至。
比利.懷德(Billy Wilder;1906-2002)的片子,昔年在影院原就看過太多,若買翻
版DVD,我最先考慮的,會是《雙重賠償》(Do uble Indemnity;1944)與《紅樓金
粉》(Su nset Boulevard;1950)。最不考慮的,是《失去的周末》(The Lost Weeke
nd;1945)。最近店家謂老片只能賣到六月,要買就要快,這才勉強的買下了《失》片,
回家一看,果然,正是自己沒有興趣看的那種,儘管此片當年得了最佳影片、導演、劇本
、男主角四項奧斯卡大獎。相較之下他被評價較不高的《壯志凌雲》(The Spirit of Sa
int Louis;1957)我總是看得津津有味;記得片中林白準備起飛,為了省燃料,必須機
體輕,於是雜物皆不帶,但缺一面後視鏡,他問在場的送行者誰有鏡子,一位自費城趕來
紐約看起飛的小姐說:「我有」自皮包取出一面化粧用小鏡,林白便將之用口香糖黏在機
艙側邊。後來飛機排除萬難升空,接著是幾場地面上的戲,像小館子裡黑人廚子用手在牆
上地圖量出三手可抵巴黎的距離,以及火車上女子掏出口紅,要找鏡子,才發現鏡子已一
一被借上了天,這時她會心的望望窗外的天空。
與懷德同是三十年代來自奧地利的好萊塢大導演佛烈.辛尼曼(Fred Zinnemann;1907-
1997)臨老拍的《胡狼之日》(The Day of t he Jackal;1973),幾年前在大陸小攤
一見,立即買下。此片的故事,便是此片的諸多絲絲入扣的細節。而他的奧斯卡得獎甚多
之《亂世忠魂》(From Here to Eternity;1953),早即看過,在台北各店架上永遠皆
見,而我至今未買。查爾斯.維多(Charles Vidor;1900- 1959)感情戲一向拍得好,
《琵琶怨》(Love Me or Leave Me;1955)表面上沒啥風俗,故事也不是我最想重溫的
,但一開始看,便被吸引住,事後我想,哦,是了,是它的對白;詹姆斯.賈克奈的對白
太準確了。幾乎我要說:《琵》片的對白便是它的風俗。
另一部維多的《蕩婦姬達》(Gilda;1946)故事背景為阿根廷。前段賭場的戲,便極
有趣,如賭21點的牌桌,如在廁所幫客人撣西裝的匹歐大叔等。看來生於匈牙利的維多對
老派聲色場所頗多涉諳,若然,看這類導演的片子最能見著別處所不易見之景物。譬似看
維斯康堤的片子,最應留意他的貴族人物之梳粧,乃他出身如此。維多的宮廷故事《天鵝
公主》(Th e Swan;1956),於宮中課程教習、演練劍術,宮廷舞會諸節皆教人觀來愉
悅;至若最高潮的感情戲,完全呈現公主葛莉絲.凱麗的純真無邪,感人無數。四、五十
年代這類極盡寫情之致的影片甚多。
言及愛情戲,曾與有意走編劇一途的年輕寫作者聊,我謂,哪些電影中的感情戲不但最
感動你且又最不矯情?倘能舉出,我便再問:它們感動我人的地方是些什麼?乃昔年國人
最不擅愛情戲,倘自己想當然耳的寫來,其結果便是觀眾在戲院中坐立難安,尷尬之至也
。
有些大導演,不僅藝術高臻,沁人心脾,因生活痕跡深刻而流露四溢的風俗細節亦教人
賞嘆咀嚼不已,溝口健二便是絕佳例子。奧遜.威爾斯亦是。他二十多歲拍《大國民》(
Citi zen Kane;1941)、《偉哉安伯遜家族》即處處需細細研看。約翰.福特(John Fo
rd;189 5-1973)亦是,即使是西部片,太多有趣的小地方,鑲織成章,《搜索者》(Th
e Searcher s;1956)中Jorgensen家爸爸的口音,顯示他北歐的移民背景。又約翰.韋
恩至一墨西哥小飯館打聽姪女下落,問了訊息,丟下金幣。店東表示歡迎他當晚下榻這裡
,韋恩說不了,還需趕路。實則他露宿原野,並將舖蓋虛撐,看似有人睡臥毯中,本人則
悄悄藏身樹蔽後,不久,果然有人來偷襲,開槍擊中舖蓋,韋恩再回擊,將這店東射死。
這一場戲,備言「江湖險惡」,福特既不忽略它,也拍得恰如其分。
約翰.福特,很奇怪的例子;幾十年來我心中凡浮現最最心儀的導演,排最前面的,常
不易想到他;然而每次重看他的片子,皆覺得最能全神注目、最多可細看之處,最有豐盈
感受甚至有時熱淚盈眶。這一方面,太多大導演的老片重看,無法有此感受。無怪英國電
影學院(BFI)在1982年開始編選、前幾年才告出爐的最佳360片中,福特入選片子最多,
達11部,其他導演最多只得7部。
我愛重觀福特老片,最主要是生活與風俗的枝節太豐富,並且他的人物眾多,且各階層
皆有,而主角配角仍很清晰鮮明,此他自然流露的人文情懷處。
又想及一節,大凡電影中著墨於「老媽媽」之戲者,往往生活細節較有可看;《金玉盟
》中卡萊.葛倫的奶奶,《亂世佳人》的老黑女傭「奶媽」(Mammy)等是。而福特更是
多之又多此等例子,且各部片的媽媽俱不相同。
又,福特的飯桌戲,皆拍得很好。
五
細節者何?《教父》中黑手黨成員,在出門殺人前,每人各自在家中梳洗穿衣,對鏡整
飾,再將槍以禮盒包起,諸多瑣節,極予人老派意大利生活情韻感受,每次在電視瞥及,
總是趣味盎然。
胡金銓的《俠女》,石雋所飾書生言「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以此自況
。當年觀此片,於這一節記憶甚深。近重看李翰祥1959年《倩女幽魂》,與幼時初看已睽
隔四十寒暑,飾書生的趙雷亦謂「苟全性命於亂世」句,莫非古時書生最傾向有此一嘆,
抑是四九年離亂後南渡文人最不自禁取此類題材(兩則皆採自蒲松齡《聊齋》)以寄懷?
《倩》片的副導演,正是胡金銓,不僅是稍後的《梁山伯與祝英台》而已。
七十年代看布紐爾的《青樓怨婦》(Belle de Jour;1967)想起六十年代希區考克的《
豔賊》(Marnie),兩片的女主角雖嫁與心愛之人,仍不讓丈夫碰。當時隱隱有一感覺,
西方人文明發揚,或致心理情疾較多。不想幾十年後,我國人竟亦迎頭追上。
細節聊來,拉雜之極,便此打住。文中所提全為美國片,以台灣坊間幾全可購得故也。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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