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行走——山之巔.水之涯〉系列三之二 採訪.攝影◎陳佳妏 圖◎阿寶
落腳在深山雲霧間
梨山,阿寶的女農生涯
〈阿寶小傳〉
一九六五年生於宜蘭,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曾經為學攝影而謀職於照相館,大學時代
登山後任太魯閣國家公園解說員,一九九四年起自由旅行,寫生,曾以騎單車、徒步、趕
驢等方式遊走西藏、尼泊爾、印度一年半,並單車環遊寫生北歐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十個月
。結束雲遊後蟄居花蓮,不定期在梨山打工,一九九九年正式成為梨山女農,二○○四年
出版《女農討山誌》,寶蓮園網頁為www.love-mountain.com.tw
自觀景窗望去的靄靄群山雲嵐。 阿寶,一名曾經雲遊四海的飄浪女子,一則出現在台灣
山區的傳奇。她曾在《女農討山誌》一書中,娓娓自述穿山撫雲、闢地植梨的艱辛過程,
包括如何親手結廬,安身於俗世塵囂一隅;也包括如何在取地耕種、有機栽培與驅除蟲害
等農事操作上,盡己之力,實踐一種與土地互依相安的生活理念。「副刊行走」系列,今
日驅車翻山越嶺,來到曾經飽受地震之苦的中部梨山,看這名傳說中的年輕女子,以最勇
毅無懼的氣魄討山、討生活;也以最細緻體貼的心思對待山林,與天地自然為伍。在梨山
,我們知曉,原來真有人,正做著這樣的事。
──編按
說起高山開發的美麗與哀愁,一直是台灣環境開發史上一個糾葛難解的結。九二一之後
,中橫谷關德基一段被震得支離破碎,不穩定的地層使得修路工作更加困難,終於有人說
:「封山吧!」讓超限負荷的高山生態有段休養生息的時間。更有人希望在台灣加入WTO
之後,能夠打擊高山蔬果的利潤,使得開發者主動放棄、自行離去,讓山林恢復原本的面
貌。
自此,梨山彷彿成了台灣最偏遠的角落,受到內外夾擊的農民,兀自在高山上掙扎著,
在都市裡的人們也就樂得眼不見為淨。本以為事情就是這般,半路卻殺出個癡傻女子,隻
身深入高山農業的最前線,不迴不避,用她的方式接手下起這盤棋來……
身世:愚公「還」山的梨山傳奇
這位奇女子,人稱梨山阿寶,她舉債百萬,租下一片七分多的山坡果園,計畫在陡坡部
分逐年植樹造林或任其復原,在緩坡的地方則繼續經營,但改變耕作方式,盡量使用有機
肥料,停止噴灑殺草劑並植草護坡減少表土沖刷。由於苗木成活長大需要數年時間,這期
間她持續照顧果樹、收穫果實出售,待樹苗漸長就逐步縮減果樹,最後放棄經營和採收,
還地於自然。
為了落實「討山計畫」,阿寶從頭學習關於果樹栽培管理的知識:包括如何剪枝、施肥,
如何判斷果樹營養狀況,如何打藥以及水果的產銷等等……。阿寶以賣水果的收益支付地
租、購買設備、農藥、肥料及必要時雇工的工資,三年過去,她的債務已經還清,但是她
仍舊繼續攢錢,希望能將土地買下,或租下更多果園納入合理的管理當中。
這就是愚公「還」山的阿寶。
見到阿寶的第一眼,老實說有些吃驚,想像中的阿寶,比較接近某些高頭大馬的帥氣女
子,但親眼一見,紮著一索黑溜大辮子的她,中等高度,身穿一襲藏青色棉布大衣,娟秀
中透著英氣,模樣有點兒中國邊疆民族的味道,身旁的瑞士男友馬丁高瘦俊俏,台七甲細
雨紛飛,兩個人這麼並肩一站,想不出該是哪部電影的哪一幕。
阿寶的果園就在省道旁,面對著低緩直下的山坡,竹樓的黑色油氈屋頂含蓄得緊,在雪
白的梨花花海中卻也不覺突兀。屋前竹編圍籬圍出一畦小花園,枯朽的木頭隨便一擱就有
了姿態,竹樓沒有門鎖,一塊磚頭頂住門板就算了事!
居所:群山間的自然景觀豪宅
看著這棟由阿寶親手打造的、不可思議的建築物,一面憶起阿寶在《女農討山誌》中提
到搭建竹樓的過程,在成為梨山女農的初始兩年,阿寶憑藉著一頂老舊的屋式帳棚,度過
了象神颱風的侵襲和零下四度的寒冬。帳棚生活的辛苦與窘迫,阿寶著墨不多,戲稱自己
有點像是「撿破爛為生的獨居老婦」,讓人讀得心酸,直到第三年,阿寶才開始在農閒之
際,著手搭建起這棟竹樓。
在這個她認定是「有生以來最有趣的一項遊戲」中,從丈量屋基、測量水平到立柱、上樑
等過程裡,一一印證著許多已知卻從未使用過的知識,阿寶寫著:「我像是第一天來到這
個世界,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的現象與法則,不斷讚嘆、不斷恍然大悟,二手知識終於成
為一手經驗。知行之間,道理不變,樂趣卻大不相同。」這是間材料自然的「有機屋」,
只要沒人居住,很快就能回歸自然:竹子好拆、地板也僅是鬆鬆地彼此挨著,磚與磚的縫
隙之間,並無水泥填注。阿寶對於一樓地面經常有植物伺縫而出的情形,感到十分驕傲!
二樓的觀景台又是另一種風貌,窗景正對著佳陽、雪山、大劍山等諸峰,景觀開闊,滌
人心胸。到訪的那一日,谷中山嵐蒸氳,雪山新雪皚皚,滿山梨花盛開。隨地一坐,聽著
阿寶聊竹樓,她隨手指畫著屋中哪些角落需要修整、哪些部分需要改動,看來這個「興味
無窮、創意無限的大玩具」,還能讓阿寶玩個好長一陣子呢!
聊著聊著,我開始偷瞥起阿寶架上的書,書不多,書目也不意外,不過排列方式倒是有
趣,只見《莊子》與《自私的基因》排排坐著,《唐詩三百首》緊緊挨著《新世紀農耕》
……,我在心底暗自狐疑著,是否阿寶在《土壤與肥料學》中,竟也讀出了《楚辭》裡湘
江楚地的迷濛低濕呢?
營生:遵循自然法則的放棄大計
對比於平地的政治紛爭,梨山的靜謐,不禁讓我感嘆地說著:「台灣總算有塊地方聽不
到政治的喧囂。」馬丁聽了卻搖頭:「不,政治也影響到這裡了,就像WTO!」令人一驚
,這片山林看來平靜,但仔細一看,滿山的似雪梨花,又何嘗不是政治力影響所致:從民
國四○年代中橫公路的開墾,到高冷蔬菜與溫帶水果的種植,乃至於今日休閒農業的轉型
,梨山的開發自始皆與政府政策有著莫大的關係,如今,因為WTO的加入,政治力再次衝
擊秀麗群山,這也是阿寶在書中提到的上山契機之一。
上山採訪之前,報紙正報導著高麗菜今年大豐收,以至於產地價跌到一顆低於五塊錢的超
低價格,忍痛棄收的農民無不哀嚎。試問哪位農民不希望自己的土地產量豐盛,收入可觀
?但阿寶卻反其道而行,計畫著分區段植樹與「放棄」果園收成,這計畫在書裡讀來已覺
不可思議,親自聽她解說,又是另一番感受:只見她興致盎然地指畫著,「這一區在頭一
年就被我放棄了,現在構樹、山胡桃、小葉桑等『雜木叢生』;這一區在第二年種植的檜
木小苗已長得這般高,梨樹打算再採收個幾年就要放棄……」云云,這人說著「放棄大計
」的熱情,絕不輸給一個企業家「市場開發」時的勃勃野心!
阿寶的「傻事」還不只這一樁,她指著花葉皆繁的梨樹,笑著說鄰家農友要是見到她的
梨樹定會笑死,就因為不打生長抑制劑的緣故,對比於鄰人的滿園雪白,阿寶「綠意盎然
」的梨花花海,著實突兀!阿寶說,若不抑制葉子的生長,花肥就會被葉子分了去,但阿
寶寧可盡力遵循自然法則,連限制梨枝生長高度的鐵絲棚架未來都將撤去,希望能維持最
低的人力干擾。園中藥棚裡,散發著一股特有的酸甜香味,由過期牛奶、優酪乳、海藻粉
等等天然物質所培養發酵的有機液肥,阿寶為這滿園的寶貝調製著母親的乳汁,無差別地
供養著園中的生物。
選擇:優雅的生存與優雅的殺戮
不過,身為一個農人,對待某些生命,阿寶仍有她不得不的「差別待遇」──她隨手摘下
懸掛在梨枝上的瓶器笑著說,「來,來看看我們『優雅的殺戮』!」她打開防疫單位所發
放的東方果實蠅誘殺器,向我展示這個瓶器的精巧設計,裡頭滿滿蠅屍煞是嚇人。長年吃
素的阿寶,在一場場「地下蟲」、「梨木蝨」等戰役之中,雖然辛苦地試圖堅守有機農法
的防線,甚至更於諸法不靈的情形之下,選擇徒手抓蟲,將自己推上生物生存競爭的第一
線。這一切只因阿寶認為,再自然的農法也不過是人為經營,一片土地既然已經開發,就
應「善加利用」,以期保留更多的原始野地,因此,阿寶選擇面對這個並不怡人卻無比重
要的部分,不做「草盛豆苗稀」的農人,迎戰「人的生存免不了侵害其他生命」的事實,
也因而體認到「在優雅的生存背後,也是優雅的殺戮」的文明內涵。
然而,單一作物大面積種植的現狀,卻也逼迫阿寶必須配合鄰人共同防治蟲害,雖然嚴
守農政單位推薦的低毒藥劑為原則,但也因此又於「有機」門前鎩羽而歸,有「意識」的
消費者拒買有理,但阿寶卻欲辯難言:在「非有機」零到九十九分的世界裡,只用一種化
學農藥,和用一百種有什麼不同?全面撲殺的劇毒農藥,和針對少數害蟲種類的農藥有什
麼不一樣?是不是所有「非有機」都那麼窮兇惡極?是不是只要是「有機」便純粹有理?
經歷過來自兩方的責難,也許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這種寂寞,但阿寶卻能從自然法則中,
找到與之應對的理路︰「生態多樣性的概念,應該也可運用到人類的社會之中,在自然界
裡,不應有強勢的物種掌控所有資源,當然也不應有強勢的觀念,凌駕於所有觀念之上…
…」站在兩者的交界,阿寶明瞭兩方的無奈與偏執,也因此更加尊重兩者的生存處境,但
是跨界的溝通真的不可行嗎?至少阿寶默默地在進行著,她笑著說:「過得幸福,要比說
教有效!」阿寶則以獨行之姿,向世人展現一種簡樸但幸福的生活方式,欲求可以很低,
但求一方心靈安頓之處。
安身:縱情流浪後的躬耕生活
在這段討山歲月之前的阿寶,曾獨自一人,完成一年半的西藏─尼泊爾─印度遊走,以
及十個多月的北歐之行,我相信,在這樣的人身上,一定有股強大的內在驅力,一種放浪
天涯的想望,驅動著他們不斷上路、不斷離開……但我不明白的是,是什麼讓一個走得比
誰都遠的流浪者,甘心化作一株植物、落地生根?
我小心翼翼地探問阿寶心中最難忘的旅行記憶,阿寶沉吟許久後告訴我:「記憶中最深
刻最難忘的,往往都是還在『外面』的,就像那些帶不走的美麗城市、街道、風景……,
然而,真正『內化』了的事物,卻往往能平實地在生活中重現。」阿寶指著廚房裡從垃圾
堆裡撿來的鐵爐糊上黏土後所製成的土灶,告訴我說,這是來自於游牧民族的生活啟示,
在西藏與喀什米爾的牧民,慣常就地取材,用石塊砌出形狀,再用泥巴糊牢,幾天的烈火
烘烤之後,就是一只經年能用的土灶,像這樣的生活智慧或許不是什麼旅行中難忘的記憶
,但卻內化為內在的知識與經驗,恰當時候,便會自心頭湧現。
這樣的例子在阿寶的生活中俯拾皆是,比如說,通往閣樓的小樓梯朽壞了,阿寶撿來一支
廢棄的木頭電線桿,用電鋸切出等距切口,就是一個又牢靠又簡單的木梯!阿寶告訴我,
這是仿效藏族做法,再加以改良,她將原本平行的切口依照步伐的形狀左右各削去一些,
使得上梯的動作更為平衡穩健,她還開心地要馬丁回西藏時,把這個方法帶回去跟他們分
享!
也許對於在俗世中為生活而工作,為工作而忙碌的人而言,很難理解阿寶「一旦上路了
,就沒想到要回來;一旦做了農夫,就沒想過不做」的義無反顧,在事多如麻的躬耕生活
之中,又何處去安頓生命的野性?阿寶說:「旅行的經驗應當是成為生命選擇的基礎,而
不是叛逆的芽。」那段雲遊的日子走到最後,阿寶體會到的竟是安定而非漂泊。不過,走
得再遠都無法解決心中最大的疑問,阿寶終究選擇去面對那些包裹在政治、商業和社會結
構下的文明外衣,尋求一個可以安頓自己的平衡點。
看著阿寶所成就出來的這方景致,令人恍然了悟,這個生命大問必定與驅動她去流浪的
力量一樣強大,終究,讓她無悔走上另一個自我錘鍊的旅程。
採訪後記
也許是資質愚鈍,也許是悟性不到,也許是對於流浪的想望太大,行前再三翻讀《女農
討山誌》,我知道阿寶都交代了,但我卻無法體會,一個行腳四方多年的旅行者,竟能甘
願捨棄大千世界,固著於一方泥土之上、落地生根,化作一株植物?
帶著這個難以理解的疑惑前往梨山,也帶著這個疑惑回到繁華的都市,好像懂得一些什
麼了,很多阿寶所說的境界好像只是我的想像?也許孫悟空不能觔斗雲一翻就到了西方,
非得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過,才能真的體會……
預告:在那背山面海的校園裡、谷地間,有一個人正噤聲躡足,專注凝視著神奇萬有。明
天〈副刊行走──山之巔.水之涯〉系列三之三,告訴你一則關於人與蝴蝶昆蟲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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