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副刊行走——山之巔.水之涯〉系列三之三 採訪.攝影◎吳億偉 自然咫尺 花蓮,吳明益的生態觀察  在台灣生態關懷與自然寫作的幽深路徑上,幾位寂寞的行者,當是不可輕略的座標角色 。例如吳明益。作為一個兼具人文體質與自然科學精神的年輕書寫者,吳明益不惟創作小 說;近幾年,更接連透過學術研究與散文創作等方式,將自然寫作此一文類,輻射出最深 闊而細緻的能量。目前任教於花蓮東華大學的吳明益,除了埋首文字經典,實地野外觀察 ,仍是他與自然土地保持親密關聯的重要管道。「副刊行走」系列,今日背起望遠鏡、相 機與記錄冊子,伴隨這位自然觀察者,來到台灣東海岸,一起探看蝴蝶蟲獸的奧妙,領略 行走在自然蹊徑上的沉靜之美。 ──編按 桃園縣人,一九七一年出生於台北市,中央大學中文所博士,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助理教 授。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生態文學獎等。早期以小說創作為主 ,一九九九年開始書寫一連串與蝴蝶相關的散文而備受注意。文章充滿人文情懷,思索自 然與人之間的關係,知性感性兼備。著有《本日公休》、《虎爺》、《迷蝶誌》、《蝶道 》等,並主編《台灣自然寫作選》。 觀察紀錄之一 時間:2004/4/8 10:00─13:00 地點:花蓮東華大學華湖 天氣:陰天 記錄物種:綠繡眼、棕背伯勞、台灣三線蝶、波紋小灰蝶、小波紋蛇目蝶、紫紅蜻蜓  走在東華大學的校園裡,彷彿處於一座大型野外公園,建築物與草原參差,遠遠的山圍 攏,如同是學校的天然圍牆,一早,就看見環頸雉在宿舍的草地間漫步,從吳明益手中接 來望遠鏡,看到雄性的環頸雉昂首,一副自在的樣子。  「在校園,還可以看到很多鳥類。」吳明益這樣說。  開始進行觀察,要先從了解吳明益身上的裝備下手,Nikon FM3A型相機、Nikon D70數 位相機、200 micro的長鏡頭、Leica 10x25望遠鏡、觀察記錄表、背包、礦泉水、台灣鳥 類圖鑑、蜻蜓圖鑑等──這模樣儼然要遠行;不過,今天的目的地只是校園裡一處名為華 湖的未開發地。從游泳池旁撥開芒草,前者的足跡踏出一條小徑,回頭只見到圖書館的塔 樓,還占住天際一角。  華湖是東華大學校園規畫的景觀之一,計畫與餐廳的東湖串聯,穿過校園,但由於現實 問題,尚未進行建築。上學期較空閒的時候,吳明益常來這裡,沿著華湖往東湖的方向走 ,在廢棄的舊河道上觀察、記錄,不只是心儀的蝴蝶,許多昆蟲甚至千奇百種的植物,都 是觀察的重點。 吳明益稱呼這裡為「自然的生態教室」。他認為,這可是東華大學不同於其他大學的寶貴 之處,在人為的校園環境中出現這樣的自然地,實在難得。在校方規畫繼續開發的同時, 吳明益呼籲要保留這塊土地,這位新來的老師,已然成為華湖的代言者。  前往湖邊的路上,看到滿樹的綠繡眼,在枝頭輕盈跳著,風一吹,便整群飛到另一棵樹 去了,還有沿著枝椏開花的杜虹以及小花蔓澤蘭。兩旁幾乎全是瘦高的銀合歡,血桐仍是 矮小的窩在一旁,吳明益說,像這樣的次生林地,本來應該生長血桐或山黃麻之類的植物 ,但因外來種的侵入,原生植物沒有競爭的能力,只有任其蔓延,正如同作為景觀植物的 蟛蜞菊,悄然占據許多公共花園的花圃。這是一個必須注意的生態警訊,原生種已受到威 脅。  以植物的分布,可以看出華湖的輪廓,四周是高人的芒草、樹木,像一處遺世獨立的天 堂。這兒常有水鳥,幸運的話,可以看到花嘴鴨三五成群嬉戲,可惜今天水面沒有牠們的 蹤影。湖邊擺放了兩根木頭,他說,這之前放了一艘保利龍製的船,學生曾在華湖上頭「 泛舟」,經過他的勸阻之後,學生就將船拖離了。  對一個地方,他覺得至少應該要去觀察一年以上,才算是真正的了解。吳明益自認仍非 專業的生態觀察者,但正因是業餘,反而需要更認真的態度才是。他設計了一套專門的表 格,每回觀察結束,就會在電腦上進行記錄,經由反覆記錄,去記憶這些動植物的名字, 再藉由名字去熟悉它們。  吳明益認為,認識名字是生態教育相當重要的環節。曾有報導指出,人們對於知道名字 的東西,會更珍惜。在學院中,他教導這群來自城市的學生們,除了知識,「環境倫理學 」更重要,學習與自然共處,別以自己的態度與想法去衡量自然。 走到華湖的邊緣,蹲在小水壩前談起教育問題。一旁被菟絲子纏繞著的五結芒,已呈枯萎 ,植物之間的生存抗爭,觸發他對演化的感嘆。  「演化,是自然的過程,而人類的出現加快了改變的速度,許多動植物來不及適應,就 消失在地球上,例如,人類開拓了馬路,動物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路過即喪失生命 ,後來了解馬路危險,不再接近。馬路可能將動物族群隔開,威脅了後代繁衍。」  走在廢棄的舊河道上,離學生宿舍愈來愈近。創作與論文都往自然書寫方向進行的吳明 益認為,所謂自然書寫,應該是以「自然」與人的互動描寫為主軸,作者要有觀察、記錄 、探究與發現等「非虛構」的經驗,在文學中揉合科學、生態學、倫理學等知識,即使主 談個人經驗,亦不單是抒發情懷,還要有知性的成分。  面對台灣散文創作的困境,吳明益想藉由這樣的書寫模式,開拓新可能。 觀察紀錄之二 時間:2004/4/8 14:00─16:00 地點:海岸山脈的山間公路 天氣:陰時有雨 記錄物種:紅嘴黑鵯、莫氏樹蛙、白頷樹蛙、拉都希氏次蛙  午餐之後,離開學校,開車前往東海岸十一號省道。在海岸山脈的起始處吳明益彎上了 一條小路,說要看看山上那間新建的豪華飯店。  這座旅館落成不到兩年,是花蓮的新景點,面向太平洋的一段,是一座有名的海洋樂園 ,從門口看去,視野相當好。然而回過頭,那裝潢得碧麗的豪華飯店,庭園是希臘羅馬式 ,一時讓人有空間錯置之感。  吳明益覺得在海岸山脈出現這樣的東西,相當突兀。如果大多數人來花蓮是為了接近自 然,那為何要設立這樣的遊樂園及飯店呢?新景點的成功,儘管刺激了花蓮的遊樂事業, 但相對也斲傷了原本的資源。車子沿著山路向前,停在一處工地,他指著說,想必這邊也 將成為另一間「豪華旅館」了吧。  下了車,為太平洋廣闊的洋面所震撼,對面有一座小山丘,一間白瓦平房坐落,旁邊還 有菜園農田,也許住著一位隱居者吧。用望遠鏡看去,海浪白波,好不舒服。可一轉頭, 翠綠的山頭已是沙塵飛舞,怪手和挖土機來去穿梭,以後住宿於此的人,或許會很高興可 以享有美景,但這些,是用什麼交換來的呢?這是很多關心自然的人所擔憂的──開發與 保存的問題。愈往山裡,走在沒有人煙的小徑上,吳明益談起在東華大學附近,即將開闢 一座蝴蝶園,培育之後就會野放,「是生態教育的警訊。」他質疑:「第一,野放的東西 真的適合自然嗎?第二,為什麼我們習慣去看動物,而不是觀察動物?我們總希望在短時 間內看到許多動物, 而不願花費更多時間力氣?到底我們是用什麼心態看待牠們?」 此時,下起雨來,蝴蝶都躲起來了,但意外的收穫是高聲鳴叫的青蛙、蟾蜍。走在林間, 聽著紅嘴黑鵯清亮的叫聲;蹲在一處水漥前,看到許多蝌蚪,不停上下游動換氣。  吳明益循聲辨位,莫氏樹蛙、白頷樹蛙和拉都希氏次蛙的叫聲相當清楚,眼尖的他馬上 就發現了一隻,吳明益說,有時候注意許久仍一無所獲,但運氣一來,一眨眼就會發現牠 們的身影。待了一段時間,體會到觀察動物需要相當的精神與毅力,正如吳明益所說的, 你要用什麼眼睛去看牠們呢?吳明益那樣專注和不放棄的眼神,令人感到一種「與我為友 」的氣氛。  回程時又看到那間白瓦平房,問吳明益面對大環境所衍生的無力感,會不會刺激他想要 回歸田園生活,自給自足?吳明益倒是很堅定的表示:「不,我想要去改變城市裡的人的 想法,因為如此,我必須有跟他們一樣的生活背景,我想要告訴他們怎樣才是面對自然的 正確心態,盡我所能去做可以改變的事。」 觀察紀錄之三 時間:2004/4/8 16:30─18:00 地點:花蓮東華大學東湖沿岸 天氣:陰天 記錄物種:蒼鷺、夜鷺、小白鷺、黃頭鷺  黃昏時,東華大學東湖附近的樹上,會停駐好幾十隻鷺鷥,這是吳明益一早預告過的。 冬天時,還曾有過上百隻棲息的盛況,遠遠看去,整棵樹都是活動的白色斑點。從東海岸 回來,這些鷺鷥科的鳥兒,成了觀察的焦點。  時近傍晚,原本安靜的天空開始有鷺鷥的身影,展開翅膀,隨著風勢,畫過東湖的天空 ,歸巢休息。或許是大白鷺過完冬天,都飛回北方去了,所剩的鷺鷥並沒那麼多,蒼鷺、 夜鷺、小白鷺及黃頭鷺,一同歇在樹梢而不衝突。透過望遠鏡看去,牠們斂翅休息,姿態 優雅,有幾隻還互相打鬧,感覺像是累了一天,回家後當然要輕鬆一下。  但今天鷺鷥群停在較遠的樹上,在附近繞了一圈,都無法近距離觀察,於是,我們轉進 路邊荒草樹叢的預定開發地,躡手躡腳一步步靠近牠們。  東華大學未開發地就是一處處自然寶地,撥開樹叢,儼然就是荒野。我們穿越藤枝蔓草 ,以及比人還高的五結芒,儘管覺得還很遙遠,但敏感的鷺鷥群卻早早集體飛到另一棵樹 上,我們不灰心,繼續向前,不一會,附近的植物都沾上了白色的斑點……  那是鷺鷥群「待過的痕跡」。 吳明益說以前鷺鷥都待在這區,最近遷到前面去了。踏著鷺鷥群的糞便繼續向前,我不時 向上望去,幻想著正有一群鷺鷥在頭頂的樹枝歇息,但事實上,鷺鷥只是優閒盤旋,一副 與世無爭的樣子,一會,就飛到另一區銀合歡、血桐叢去了。  也許是感受到我們的誠意,鷺鷥群不動了。樹上活躍的身影,傳來支乖鳴叫的聲音,吳 明益拿起相機捕捉難得的畫面,鷺鷥叫聲交錯,仿若兩個孩童為玩具而爭鬧,吵雜中帶著 童稚的氣味。不久,我們退出這塊林子,回到校園中了。 採訪後記 時間:2004/4/8 23:15─23:55 地點:基隆八堵火車站 天氣:陰天  與吳明益進行了一天的野外觀察,整個心情都沉靜了下來,曾經在花蓮待過四年的我, 到花蓮,每每有回家的感覺。而這次吳明益開拓了我的花蓮自然場域,不再是太魯閣、富 源蝴蝶谷等,他帶領我看到在荒煙漫草之間,常會有一座令人驚喜的小宇宙,隱藏其中。  面對自然,需要一種開拓性,而這種開拓性,不該有任何侵略的本質才是。  在回程時思考今日種種,原本以為準點的火車將為今日畫下美麗句點,但車子卻停在火 車站遲遲不動,廣播器傳來南港車站發生火車撞公車的事件,列車長告訴大家,只要十五 分鐘就好。  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四十分鐘都過去了……  我下了車想轉公車,也沒了,車站前的計程車一輛輛駛去,在月台看見乘同班車的吳明 益,苦哈哈笑著。我們最後與一個陌生人叫了計程車從八堵回到台北,由於目的地不同, 到了市區,又是一番折騰。  回到家再翻開《迷蝶誌》,第一篇〈寄蝶〉中,吳明益陳述自己因為到昆蟲館打工,接 受訓練成為解說員,見到人們對動物不尊重的態度行為,心有所感,進而開始觀察昆蟲, 深入自然,這個偶然,竟成了後來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我不禁想到他說,到了假日,許 多教授都會離開花蓮到台北去,但他反而珍惜這樣的時光,留在學校,接近自然。因為花 蓮而選擇到東華任教的他,那種優游於自然近在咫尺的喜悅,一言一行,皆令人深有體會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