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物文化
大陸胡蘭成熱潮，乍起又乍落
◎安徹（文字工作者） (20040517)
過去被列為禁忌的胡蘭成作品，去年在大陸解禁出版，其後各方討論熱烈，爭議卻也
始終不斷。讚賞其「文才風流不可方物」者有之，稱其「輕薄無行」者亦不乏其人，另有
視之為張愛玲研究重要文獻者。大陸「胡蘭成熱」延燒多時，近日卻傳出急轉直下的發展
……。
始於去年的熱潮
如果要評選去年中國大陸最重要的十大出版事件，「胡蘭成熱」一定是不可或缺的一項
。
去年9月，胡蘭成最知名的作品《今生今世》在大陸出版；今年年初，上海社會科學
院也出版了他的《禪是一枝花》及《中國文學史話》二書。由於曾在汪精衛手下擔任要職
，胡蘭成始終難脫「漢奸」惡名，因此去年他的書得以在大陸解禁，讓許多資深出版人都
大感意外。事實上，策劃《今生今世》問世的詩人沈浩波在和許多出版社接觸的過程中也
是不斷碰壁，最後才由中國社會科學院做了比較開明的嘗試。
就因為胡蘭成重出江湖如此困難，而胡蘭成與張愛玲的關係早已為張迷所熟知，其文
采在一些文化圈更是流傳已久，因此《今生今世》一旦解禁，立刻成為受矚目與被討論的
焦點。推出之初，《中國圖書商報》就做了幾個版面的報導，而包括《南方周末》、《南
方都市報》、《中華讀書報》、《文匯報》、《新京報》、《中國青年報》、《三聯生活
周刊》等媒體，乃至擁有不少小資讀者的《樂》雜誌等，幾乎毫無遺漏地對胡蘭成其人其
書作了評論或介紹。網路上的討論更是熱烈，諸如「新浪網」、「人民網」都闢有專門討
論區。
當然，不論是平面或網路媒體，對胡蘭成的作品持肯定態度的固然有之，如賈平凹、
陳村、陳丹青、尹麗川等大陸作家；但是對胡蘭成抱持非議的也相當不少，不過不論肯定
與否，更多的人加入論戰，無疑更擴散了所謂「胡蘭成熱」。
除了《今生今世》外，文匯出版社也推出【情迷張愛玲】系列，其中一本《張愛胡說
》將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文章合編一書，也算是匯流了乍起的胡熱，與始終不衰的張熱。
今年年初，「新浪網」及《南方都市報》將《今生今世》選為去年十大好書。在1月
舉行的圖書訂貨會上，《禪是一枝花》、《中國文學史話》也傳出佳績，許多媒體都預測
胡蘭成熱將持續延燒，卻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的，有了急轉直下的結果。
出了土也不宜談論的人
繼《往事並不如煙》、《中國農民調查》在大陸被禁後，近日傳出，盛極一時的胡蘭
成作品也被「打了招呼」。也就是說，在《今生今世》等三本書之後，胡蘭成其餘作品暫
時不宜打鐵趁熱繼續推出。不宜推出的原因，據傳是「有人」反對「對已有定論的歷史事
件和人物重新評價乃至顛覆」。這個說法主要是針對《往事並不如煙》而發，但也旁及重
見天日後風波不斷的胡蘭成諸作。
胡蘭成作品成為暢銷熱點有其脈絡可循，「被打招呼」也不算是意外。去年大陸著名
藝術家陳丹青出版隨筆集《多餘的素材》（山東畫報出版），書中多次提及胡蘭成。在這
些顯然是多年前即已寫就的文章裡，他便指出：「在海峽兩岸，他是至今尚未出土，或出
了土也不宜談論的人。」如今看來，陳丹青確有先見之明。
性情器識猶勝沈從文
不過更值一提的是陳丹青對胡蘭成的評價，這或許可以說明《今生今世》何以大受歡
迎的原因。他在〈胡蘭成〉一文中說道：「80年代，我們忽然知道中國有過沈從文、張愛
玲，弄得這二位早已封筆而當時尚且健在的人物，譬如文學上的『出土文物』。胡蘭成晚
歲寫過十餘種書，但他不是文學『家』。依我的偏見，他的寫書、性情、器識，猶有勝沈
先生張先生之處。」
這並非是陳丹青個人觀點，同時也代表了不少胡迷的看法。記得2002年曾和一群年輕
的北京藝文界友人小聚，當時便很意外地發現，他們對台灣的作家不見得如數家珍，但對
於偶然看到的胡蘭成《今生今世》，卻擊節讚賞不已。緣於對胡蘭成的喜歡，他們也開始
接觸曾寫過〈花憶前身〉的朱天文其他作品，可見在大陸長期被禁的胡蘭成，早已透過口
耳相傳的方式，擁有一批隱形讀者。
張迷眾多，間接促成胡熱
這些我們姑且稱之為「胡迷」的讀者，認為胡蘭成的作品有其獨立評斷的價值，因此
對於論者總要把胡蘭成和張愛玲的關係拿來大作文章，頗感不平。但是不能否認的是，《
今生今世》迅速走紅，絕對與廣大的張迷有關。為《今生今世》寫序的作家止庵便坦白說
：「我對胡蘭成的興趣，此前僅限於與張愛玲有關這一點上；他的書也只讀過一部《今生
今世》。」沈浩波也認為，大陸張迷人數眾多，沒有不知道胡蘭成的，衝著張愛玲去買胡
蘭成的也很常見。不過他也強調，《今生今世》確實寫得好，能夠使人傾倒，如此口耳相
傳，自然讀者眾多。
沈浩波自己也是被胡蘭成文采折服的一位。他說，2001年他的小說家朋友尹麗川無意
中見到台灣版的《今世今世》，十分驚豔，便推薦給他。當時他還非常不以為然，以為胡
蘭成不過是汪精衛時代的文人小政客而已。不料翻開《今生今世》頭篇〈桃花〉，第一句
：「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立刻讓他有些心驚，一氣讀來，更是驚詫，因為這裡有
個很大的反差，「沒想到心中頗有些不屑的胡蘭成，文才風流竟至不可方物。」
身為文學工作者及出版者，沈浩波認為胡蘭成的散文成就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應有重
要地位，即使從研究張愛玲的角度而言，此書也是不可多得的史料。因此從2001年開始，
他就一直尋找出書機會，直到2003年9月，《今生今世》才得以出版。沈浩波說，過去大
陸出版界一直試圖推出《今生今世》，但始終沒有成功，現在問世後，也正因為絕跡已久
，所以市場的空間比較大。
討論熱烈，爭議亦不休
胡蘭成的作品出版後，媒體的討論十分熱烈，爭議也始終不斷。有人目之為「漢奸文
人」，有人則認為「其人可廢，其文不可廢。」最近，在四月份創刊的《閱讀雜誌》上，
評論者張遠山發表一篇兩萬字的文章，直指胡蘭成不過是「輕薄無行的羽量級流氓才子」
，可以揣測批胡的聲浪已經「直搗虎穴」，不僅從過去的民族大義上作文章，而是在根本
上否定他的文學價值。
在台灣，對胡蘭成其人其文的看法，早已是見仁見智。現在大陸許多對胡蘭成好奇的
張迷，也並不一定就喜歡他。但是不管喜歡或鄙夷胡蘭成，目前可以看到的多數評論不過
泛泛，少數令人眼睛一亮的，是尹麗川所寫的〈亂世裡的混世先生〉。
尹麗川認為，讀胡蘭成，必須要超越人品道德，亦要超越才華。她看出胡蘭成一方面
「心中大悲」，另一面的表現卻是「混世魔王」，「而中國文化的精髓，我以為必須有『
混世』二字」。尹麗川說，胡蘭成的人生實在是灰頭土臉的失敗，而「胡蘭成的好，在於
他自知是芸芸眾生的小人兒一個，為情苦，為衣食憂，為時局困。這般個人的今生今世，
亦是大多數人的前生來世。而一個失敗的人，才能達到人生體驗的高處，一個混世者，才
經得起亂世的情愛。」至少跳脫文才、薄倖、失節的漩渦之外，指出另一個觀看胡蘭成的
角度。
塵封已久的人物重新出土，不管是貶抑或讚美，最先揚起的總是灰塵，得要等到稍微
沈澱後，才能見出深刻的東西來。不知道去年突然引爆的胡蘭成熱，在現在被「降溫」的
氛圍裡，是否還有細火慢燉的機會？就像沈浩波私下認為：「《山河歲月》、《中國文學
史話》、《革命要詩與學問》等書，都比《今生今世》更有價值，這裡有許多精彩的見解
，是過去我們以前從未認識到的。胡蘭成對文明、文化和文學的理解自成博大體系，國內
讀者現在認識和喜歡的胡蘭成，不過是胡蘭成十分之一。」至於這十分之九的胡蘭成何時
再見天日，也許很難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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