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古‧賞新-明清的賞玩文化」（一）
「玩古‧賞新-明清的賞玩文化」（一）
學術研討會紀實
文／崔中慧 整理
今年元月15、16日兩天，台北故宮舉辦了為期兩天的「玩古‧賞新－－明清的賞玩文化」
國際學術研討會，邀請了海內外知名的學者發表相關論文與精采演講，其中包括了英國牛
津大學教授潔西卡‧羅森（Jessica Rawson）、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柯玫瑰（Ro
se Kerr）、英國倫敦大學考古系講師 Jeremy Tanner、美國密西根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馬丁‧包爾（Martin Powers）、美國普吉灣大學藝術系副教授洪再新、美國哈佛大學東
亞系副教授李惠儀、美國波士頓大學白謙慎、美國伊利諾大學Anne Burkus-Chasson、美國
Colby 學院Ankeney Weitz、日本上智大學教授小林宏光、暨南大學歷史系教授王鴻泰、
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王正華、台北故宮博物院許雅惠、楊美莉、余佩瑾、李玉與吳
璧雍等學者，發表相關研究領域的學術論文。引起了國內學界熱烈的迴響，本期特將學者
發表論文其中二篇摘錄精華與讀者分享。
論文題目：無益之事與有涯之生－－ 睌明都市文化中張泰階之古物玩好觀考略
論文發表人：洪再新 （美國普吉灣大學藝術系副教授）
晚明由於古物學的發達，在經濟繁榮的江南一帶尤其是松江地區，文化藝術隨著商業興盛
促進了古物學相關書籍或翻刻、或改編古物學相關的出品，也帶動了印刷出版業的發達。
例如曹昭的《格古要論》、陳繼儒（1559～1639）的《妮古錄》與張泰階編撰專門收錄偽
畫的《寶繪錄》等，都是在此風氣下的產物。洪再新就針對在商業發達的社會中，古物學
與所反映的時代荒謬現象作了深刻的觀察。
洪再新首先介紹張泰階的家世學養背景，張泰階家學淵源，張氏家族經營一印刷舖子名「
伊蔚堂」，自幼耳濡目染古籍詩書並受到其曾祖父張鶚翼與祖父張秉介的影響，早歲即以
詩文名盛於松江地區。當時古物學方興未艾，張氏家族也有不少的收藏，張鶚翼與張泰階
都有收藏書畫與碑帖，這些也都成了張學習的典範，張泰階對於古物的喜好與收藏可說是
受成長環境影響所致，賞玩古物也成為他性靈生活的寄託。張泰階為明神宗萬曆47年（16
19年）進士，與董其昌的好友陳繼儒時常往來，陳繼儒是有名的文學家、書畫家與古物藏
家，尤多收藏玉器、書畫，而張則擅於青銅器、玉器、樂器與書畫，雖然陳繼儒以擅於鑑
定書畫聞名，但頗多舛誤。
張泰階出仕北方時的政治並不安定，滿清的勢力逐漸入侵長城，對於局勢的混亂，作為一
個中下階層的文官，內心頗多無力感，這種心緒在他玩古的收藏天地中，得到紓解的出口
。這段時間曾遍訪各地歷代名家碑刻，也培養收藏碑帖的玩古興趣。1622年所寫〈石經山
行〉一詩中他表達了見到房山石經碑刻時內心的喜悅；在其詩集《北征小草》中表露其對
古物收藏的追求，也敘述了他對碑帖的收藏與訪查，曾多次赴山西晉祠看唐太宗李世民書
法，尤對初唐書法情有獨鍾，晚年仕途退隱之後，就以古書畫的收藏為其生活重心。
張泰階對古書畫所具備的豐富知識，在他晚年居住地蘇州經濟發達的大環境下，有了更具
商業價值的發揮，蘇州地區的桃花塢印刷製版業發達，明末到清代中期這裡是臨摹古畫與
偽作古書畫的大本營。利之所趨下，張泰階也近乎盲目地收藏晉唐歷代偽作書畫，同時為
了因應市場需要，張泰階於1631年編撰《寶繪錄》共20卷，著錄六朝至元明以降之偽作繪
畫，按畫作形式分類編排，以畫卷、畫冊、掛幅分之，並以其居室「藏畫寶繪樓」名之《
寶繪錄》，《寶繪錄》一書也成了著錄偽畫的名書。洪再新指出其中所收趙孟頫冊頁十帖
所著錄年代竟然都在趙孟頫過世之後，此最基本的資料著錄竟然都錯，荒謬之極反映了江
南經濟蓬勃發達的另一面相。
清代吳修（1764～1827）於1824年《青霞館論畫絕句》也清楚指出張泰階是：「不為傳名
定愛錢，笑他張姓謊連天，可知妮古成何用，已被人欺二百年。崇禎時有雲間張泰階者，
集所造晉唐以來偽畫二百許，刻為《寶繪錄》廿卷，自六朝至元明，無朝不備，宋以前諸
圖，皆趙松雪、俞紫芝、鄧善之、柯丹丘、黃大癡、吳仲圭、王叔明、袁海史十數題識，
終於文衡山，不雜他人。……數十年間，餘見數十種，其詩跋乃一人所寫，用松江黃粉箋
紙居多。」這段話清楚說明了《寶繪錄》20卷中收錄自晉唐以來的假畫200餘件，用松江
地區所產的黃色箋紙，且詩跋都是同一人寫。張泰階作偽畫與《寶繪錄》的出版實為一種
因應商業化的行銷策略，這些偽畫在《寶繪錄》出版了400年之後，至今都仍流通於市場
之中。洪再新指出香港一位收藏家陳仁濤於1955年曾見到兩件附有張泰階題跋的山水畫，
被帶到美國後又轉赴香港。
論文題目：明末清初書法中書寫異體字 風氣之研究
論文發表人：白謙慎 （美國波士頓大學）
當代藝術家徐冰以其獨創天書而聞名，其實這種前衛又有創意的異體字書法可以追溯到明
代，甚至更早自魏晉南北朝就有。白謙慎指出：「北齊的顏之推就批評南北朝士大夫作書
妄改筆劃，或自造簡字，於是俗訛、異體不斷產生，成為風氣，以至經籍的文字，都不能
入目。」異體字在書法史上並不受重視，白謙慎的論文除了說明異體字反映了當時所崇尚
的特殊趣味外，也指出它對後來所興起的碑學在某種程度上所產生的影響。
晚明文人社會流行一股尚「奇」的風氣，呈現在文學藝術創作之中尤甚，此風一直延續到
清康熙後期；文藝評論家也往往由人論藝求其奇，也由藝論人講求人格之奇，對於文學藝
術的價值著重在於是否具備了「奇」趣，而產生奇趣的條件，又在創作者是否為奇士。這
種嚮往，從明代戲曲家湯顯祖為丘兆麟文集所作的序言可以明瞭：「天下文章所以有生氣
者，全在奇士。士奇則心靈，心靈則能飛動，能飛動則上下天地，來去古今，可以屈伸長
短生滅如意，如意則可以無所不知。」
對於奇的追求在當時成了時髦又流行的風尚，「奇」在晚明的文化中具備了多重的涵義，
可以是理想人格的一種呈現，也可以是對事物獨特品味與好奇，它表現在通俗與文人雅士
各個層面的不同文化現象。許多通俗志怪傳奇的書籍編撰都因應這股風潮而產生，例如《
拍案驚奇》、《古今奇觀》、《高奇往事》等，流風所及，連書法也流行書寫異體字。白
謙慎指出，這種異體字風氣，除了尚奇以外，還有想令讀者猜謎的遊戲心理，誠如金農曾
於一冊頁中所書：「江暉，仁和人，正德進士（1506～1521），為文鉤元獵毖，雜以古文
奇字，……令讀者謬根眩霓，至莫能句，隱口汗顏而罷。」
白謙慎認為明末清初書法之異體字，出現於明萬曆之後，也就是董其昌以後才開始流行，
董其昌以為：「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以「奇」為評論書法雅逸的標準
，明末清初最盛行，到了清康熙始漸衰微。
明萬曆中期以後，許多書法家的作品都開始出現異體字，例如黃道周、陳洪綬、傅山、八
大山人、王鐸等人，而將此風氣推至極點的要算傅山了，他除了從古字書中找出一些冷僻
少見的異體字，還特別挑選字形差異極大的字來寫，常令讀者「隱口汗顏」！
白謙慎同時指出，明末清初書寫異體字風氣興盛，除了受當時發達的城市文化影響之外，
還與當時印刷業發達有關，由於大量的出版品增加了平民識字的機會，這也使得中上階層
文人雅士的精英文化交流的介面，受到一般平民通俗文化的衝擊，為了標新立異，或者為
了突顯個人特殊的風格，許多文人就大玩異體字遊戲。另一個原因，則與晚明將書法或文
字賦予娛樂的趣味，而成為文人雅士消遣的一種猜字謎遊戲。
這種風氣開始不久，就有學者焦竑（1541～1620）作《俗字刊誤》，針對社會上流行的俗
寫異體字作勘誤，後來清初考據學先驅之一的學者方以智（1611～1671）、顧炎武（1613
～1682）對此現象也有批評，進而帶動了文人開始正視異體字書寫訛誤的問題。清初學者
開始重視音韻訓詁學的研究，使得過去講究字形的變化與奇異，轉而重視藉音韻而探索義
理，這種轉變也使得書寫異體字風氣逐漸衰落。傅山到了晚年曾在文字學與音韻學下過不
少功夫，經過深入研究他才發覺：「……老至才知不識丁。」這個感慨就是基於他在深入
研究古文字之後，發現自己過去的所知有限，所以傅山晚年書寫異體字的比例也減少了。
此風在八大山人的書法中常出現註明音韻韻腳也可見一斑，乾嘉道光時期對先秦的文字學
研究深入後，造成清代另一股新的篆書書法風潮，異體字書風遂逐漸衰落了。
日期：2004‧3
「玩古‧賞新-明清的賞玩文化」（二）
學術研討會紀實
文／鄭又嘉
今年（2004）元月15、16日兩天，台北故宮舉辦了為期兩天的「玩古‧賞新－明清的賞玩
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邀請海內外知名學者發表相關論文與精彩演講，本期摘錄整理暨
南大學歷史系教授王鴻泰、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王正華以及台北故宮器物處許雅惠
所發表的論文精華與讀者分享。
論文題目：明清文人生活與賞玩文化
論文發表人：王鴻泰（暨南大學歷史系教授）
文人文化的形成與發展是明清文化的重要特色，王鴻泰開宗明義點出，文人文化與士人的
生活經營密切相關，並指出當時因科舉制度與經濟發展等結構性因素，造成絕大多數的士
人無法進入仕途，進而建構出「閒隱」生活的內容與價值，即一套優雅的生活美學，以此
自我標榜，對抗世俗世界，參與社會文化競爭，確認其社會地位，並證實存在的優越性。
他指出，明清文人所強調生活中的「閒情」，乃意圖脫逸世俗世界而將生命處於一個時間
的真空之中以追求童趣，並具體落實在對癖好的養成，是否具備賞玩的癖好也成為名士的
辨別標誌，賞玩活動與閒隱理念相結合，形成一套特定的生活文化，此風在明代中期已經
具體成形。
王鴻泰進一步剖析文人的閒賞文化，實為將諸如書畫、茶香、琴石等各種無關生產的「長
物」納入生活，主觀上對之愛戀成癖，使之成為生活重心，並進而以此來營造生活情境，
作為個人生命寄託。而這些充滿感性與知性的文藝活動建立起一個「文雅境界」，他舉古
玩加以討論時人的玩物態度，在於古物不只用來展示時間以激發思古幽情，更重要的意義
是將人帶入新的生活意境，用來塑造美感生活，於是古物是否真為古物就不一定是重點。
而如何讓這個由物構成的文雅境界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份，王鴻泰表示，還需要人的感官
作用其間，而個人對於物有無感受力也是雅俗區分的關鍵。他引諸多文獻分別舉出把玩器
物的手的觸感，焚香與品茗的嗅覺與味覺，並發現在鑑賞上，文人將物當作一種具有人格
意涵的對待對象，故而能融入各種生活情境並呼應當中的種種心境，而追溯其源自由來已
久中國的「詠物」傳統。
因應感官品味能力作為判別個人雅俗的社會風氣，王鴻泰舉例指出，不具備此項能力的人
也虛張聲勢，附庸風雅一番，有的還誇張此項能力使其具有傳奇性。當時也出現「香爐會
」、「菊社」等文人雅集，反應明清感官文化的高度發展，逐漸共同營造出一種文化氛圍
，形成一種文化生活形態，有心的文人從中培養起品味的能力，建立起對文人文化的認同
。
結論時他強調，文人文化的形成和不斷開展是明清社會文化自我繁衍、豐富化的過程，然
而並非獨創而是承襲以前的文化再進一步發展的結果。
論文題目：清末民初「古物」的發現、展示文化與國族意識
論文發表人：王正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清末民初蓬勃的考古活動使得「古物」的能見度在當時大為提升，依據《國粹學報》等資
料，王正華試圖探討「古物」在明末清初作為文化思考與分析範疇的各個面向。
檢閱民國初年的報章報導和政府文件，王正華指出，「古物」為「中國往古物品」（1913
年1月13日《申報》）的通稱，也成為官方文化保存的一類，此外，還成為民國初年新興文
化機構的慣用名稱。而古物不拘大小形式，只要是歷史遺留，都是本國文化的代表，其所
反映的國族思想，也正是其在中國近現代重要性的根源。她進一步闡述「古物」成為文化
論述的兩點歷史現象，一是在重商強國思潮下，工藝品的改良與研新成為實業開發重要的
一環，例如成為內外銷重點商品的景泰藍，二是古物的能見度因為國粹文化思潮與城市文
化中蓬勃發展的展覽事業而提高。
言及古物與「國粹」思潮，王正華表示，清末以來，中國傳統政治、文教與宇宙觀合一的
世界觀瓦解，開始重新思考中國立足於世界的文化憑藉為何，而與國族建構密切相關的「
國粹」思想反應在古物上，則有如因古物展示與買賣，而牽涉到西洋或日本強國對於中國
的文化剝削。她還指出當時新式攝影印刷術使得古物能見度提高，使人感受到中國文化的
精粹，甚而興起發揚保存之心，將古物隔絕（文化激進份子）或保存在「博物院」中也成
為當時討論的話題。
自晚清開始，中國城市中的展示文化蓬勃發展，像西方或日本看齊的結果，展覽成為現代
城市文化的項目之一，參觀展覽也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份，屢見報章雜誌報導；而清末與
國際社會互動日趨密切，關於博物館的討論日漸增多，不論私人、地方或中央皆投入博物
館的設置，尤其以民國3年3月2日成立，10月10日對外開放的「古物陳列所」頗具意義，
除了代表中國政體自帝制轉為共和過程中，原有皇權空間與皇室收藏的公開化、公共化外
；也代表清末以來新式知識份子對於古物保存與博物館議題的興趣，而清宮舊藏的保護實
為民國初年「古物保存」意識的一部份，王正華如此說道。
針對「古物陳列所」，王正華繼續闡述，其宗旨不僅為了展示古物還有工業製品，後者被
認為有助於中國國內工商業的發展，然而其成立宗旨並未將「古物」置於國粹思潮中考慮
，實缺乏廣大的歷史視野與文化藍圖，對於「古物」的定義與規範並不清楚，而其經費受
制於民國初年政府的財政困境，收藏品法定位置與文化定義皆不明，同時缺乏良好規劃，
然而，古物陳列所在民國初年所造成的社會影響力仍不可忽視，即是在原屬皇家專有空間
中，享受身為共和國國民的感受。
王正華於結論時指出，歷史變動快速的清末民初，國族意識伴隨民族主義興起，古物議題
成為國粹思潮的重要環節，而透過出版《國粹學報》與開放古物陳列所試圖讓越多人親炙
古物無上歷史價值以解除中國文化危機的信念，卻在施行上困難重重，其中牽涉到的中國
近代歷史問題，值得思考，也應將之置於交織發展的各國歷史脈絡加以看待。
論文題目：從供桌到書桌－晚明的古銅器鑑賞
論文發表人：許雅惠（台北故宮器物處編輯）
晚明著重於古銅器具使用的討論更甚於其真偽精粗，並提出適用場合的重要性，以及質地
純淨與精神風雅的當代仿古器物也受到青睞，許雅惠一開始便提出她的觀察，並進一步討
論晚明品第之風的形成，以及背後所隱藏的晚明文人價值觀念與鑑賞心態。
首先，許雅惠舉出晚明萬曆高濂《遵生八牋‧燕閒清賞》〈論古銅器具取用〉一文作為代
表，發現高濂於文中指出古銅鼎適用的場合，且將適用的古銅鼎具體分為上、中、下三品
，被歸為上品的古銅器款式眾多，被列為下等的則具有「瓜腹、雞腿方耳、環耳?口鼎爐
」的特徵，而且「真古」或「仿古」並不重要，此外，高濂對於宣德爐也分上下。
此外，晚明到清初的品第文字，內容十分具體，明白指出合用的器名和參考書籍，並將早
期重要參考書籍如宋代《宣和博古圖》轉化成一般人可以按表操課的古銅器使用指南，版
面從全文式改為條列式，更加切合讀者與消費者的需求，許雅惠如此說道。
關於古銅器在晚期的兩大用途，她繼續指出，一用於廟宇祠堂，一用於書齋雅室，前者以
《博古圖》作為圖式來源，逐漸形成一套定制，從中央、地方到個人家族祠堂都有，器類
相當固定，造型與紋飾似乎有格套可尋，風格變化的幅度不大；後者也是以《博古圖》為
參考來源，較前者製作上更為講究，造型與紋飾也較為精良。在晚明文人眼中，前者「瓜
腹、雞腳腿」帶有香火氣，非書齋所宜，而且書齋中的花瓶忌諱如供桌淨瓶般有環與成對
，如此方能與廟宇祠堂祭器作區隔，同樣心態也反映在宣德爐的品第上。
許雅惠結論道，從對古銅器品第的討論，勾勒出文人的鑑賞觀以及背後的心態，從中也能
夠分辨所謂的「好事者」與「鑑賞家」。
日期：2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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