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同盟
◎文/陳穎青
藝術如果需要品管,我們都應該學學玄奘法師……
過去二千年來,中文世界曾經遭遇兩次重大的文化衝擊,一場來自天竺,
一場來自歐美,兩次都啟動了中土知識份子對域外文明的熱情。域外知識
非一般人所能熟知,於是兩種產業大興,一個是語言學習產業,另一個就
是翻譯產業。
當然,本期不是要談如何捷進外語的問題,我想談的是如何搞翻譯事業。
比較兩個文化衝撞期的翻譯風潮,除了來源知識不同(一個是佛法,一個
是西學)以外,還有一個重大差別,就是翻譯的「生產工法」不同。
中古時代的譯經事業,以鳩摩羅什和玄奘法師的譯場為典型,那是集體生
產,分工合作的作業模式;近代的翻譯事業則以嚴復為典型,那是一個苦
心孤詣的書生,單打獨鬥,竭智盡慮的孤單身影。
一個是集團作業,一個是孤軍奮戰。兩者在各自成就的最高處,都能完成
高明的譯著。可是到了今天,我們卻偏好單人獨譯。不只是實際作業如此
,甚至在情緒上,我們也偏好(覺得單人獨譯比多人合譯更可靠)。中古
世紀佛學精英所鍛鍊的翻譯工法,已經在當代世界被我們遺忘。
本來既然兩種工作模式都有成功的事例,就沒有熟優熟劣的問題,不過當
今世界知識爆炸的情勢,卻使單人獨譯面臨了空前的困窘。
一方面知識分化得精細幽微,幾乎不再有人能夠像「文藝復興人」那樣,
成為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的博雅通儒;另一方面知識跨界的現象卻也不斷出
現,科際整合常常不是為了通識教育,而是為了解決新問題、誕生新學問
。
這使得著作與翻譯面臨一個結構性的困難。學者的著作要嘛高深到無人能
解,即使是他的同儕也覺得難以對話,要嘛跨越到匪夷所思的領域,那裡
根本是知識的處女地,沒有人走過。
常見的情況,物理學會牽扯數學,宇宙論會通往量子論;古怪一點的,經
濟學變成心理學,心理學變成神經科學,而神經科學則用來解釋語言學;
甚至就算是小說,裡面有法醫學知識已經算小兒科,有的還要通曉潛艦編
裝,嫻熟古生物學與地質學,或者記得當下流行的時尚名品。
你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一本書,非常明確地謹守在某個傳統的知識領域。因
而你甚至要找到一個明確對應到某本書所含括的知識領域的專家,也極困
難。這還不說有許多作者存心炫學,書裡充滿各種來源古怪的知識,和你
不知有何用處的非知識(例如「魔戒」的精靈語)。
想要完整地理解一本書,困難如此,那翻譯呢?
就更難了。要尋找一個知識專家,完全通曉某本書的知識範圍,這已經不
容易(不是說專家學識不深,而是彼此所學範圍不同),更別提你還要那
個專家有時間、有能力,來做翻譯,那真是難上加難了(再囉唆一次,翻
譯是一門專業,你是知識的專家不保證你也能是翻譯的專家)。
這時候我們何妨想想一千年前,經歷佛學衝擊的中土世界,如何轉譯佛經
的歷史經驗呢?中古時代的佛學譯場,有當時的歷史條件,現在我們無法
複製,但是其中綿延數百年的實戰教訓,實在值得我們學習。
例如切割工作,把專業工作交由專業人才處理。
以玄奘為例,他的譯場是一個集合各種人才的翻譯工坊。裡面從主譯、筆
受、證義、修辭到諧律,總共有十種專才,光是查證就有證(梵)音和證
義的區別。
玄奘用譯場的「工法」,二十年間所譯成的經卷,超過整個唐朝三百年所
譯佛經的半數;而他的譯場所「生產」的佛經(稱為「新譯本」),則是
鳩摩羅什以來最稱精良的傑作。
譯場制度使得盛唐的譯經事業,邁入前所未有的高峰,不只數量驚人,而
且品質可靠。
我倒不是說譯場制度可以直接套用,那實在有點不切實際,但我們可以師
其故智,切割翻譯工作,讓每個人做他專長的事。主要翻譯由譯者負責,
知識疑難由編輯聘請知識顧問協助解疑。
這樣我們就會有一個具體而微的現代譯場,裡面有翻譯的專家,也有知識
的專家,還有調度資源的編輯。他們靠電話或電子郵件協同工作。
根據個人經驗,這個做法有個重大關鍵,就是譯者的辨疑能力與分享意願
。你能不能在閱讀原文時,知道某個地方「我不知道、我無法理解」,並
且願意如實分享,說我在這裡發生困難,我需要幫手。這其實是個分外艱
難的事。
能理解文章是一回事,能知道我不理解,卻是另一回事,而能夠坦然告知
編輯說我不理解,那真是需要非凡的勇氣了。翻譯的過程中遭遇疑難,大
部分人會求助工具書,求助古狗,少數人會求助學界朋友、圖書館參考室
,而幾乎沒有人會跟編輯直言不諱。
結果疑難隱藏在譯稿中,編輯反而要耗費高昂的代價,重新挖掘。
這就是為什麼編輯必須跟譯者建立同盟的終極原因。編、譯雙方儘管有
「內部矛盾」(你嫌我稿費太低,我嫌你交稿太不準時……),可是當他
們面對原文時,槍口卻必須一致對外,因為那是更嚴重的「敵我矛盾」啊
。
編、譯雙方合組同盟,在翻譯的過程就聯手,譯者盡職發掘疑難,編輯聘
請知識專家,以備顧問,以資決疑。不要等到翻譯結束以後,才找專家來
審稿、校訂。這樣專家會輕鬆許多。
其實我知道許多譯者自己就會跟專家學者,甚至原作者打交道,他們實事
求是,有疑難就發問,徹底實踐孔夫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明
訓,這是譯者極可貴的職業道德。
(插個話,有疑難才顯得我們認真從事,翻譯一本書如果完全沒有疑難,
那才真的有鬼哩。)
只是我們除了要求譯者的職業道德,出版社在工作模式上,也應該提供激
勵因素,鼓勵譯者勇於提出疑難,尋求專家解疑。這樣一來,協同工作的
模式就會形成,每個人都做他專長的事,效率會提升,品質也得以確保。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翻譯是藝術,藝術只能靠一個孤獨的靈魂,在孤燈下
孜孜不倦地埋首工作嗎?
我一直想著玄奘法師的例子,他的譯本意蘊悠遠,音韻協調,是翻譯藝術
的顛峰之作,包括宋元理學及此後中國人的文法、語彙,皆深受影響。可
是這卻是一個大和尚用近乎生產線的方式完成的。
藝術如果需要品管,我們都應該學學玄奘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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