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經典瞭望篇 系列三之一
動物.文學.誌
無論是著迷於自然觀察記錄的生態萬象、
童話繪本中擬人化的甜美家園,還是突梯搞怪的電影場景……,
動物往往是目光的焦點,最搶戲的角色。「動物‧文學‧誌」專題,今日起展開為期三天
的觀察之旅,
探勘遊走飛躍在文字、圖象、影像與人群間的各類動物形象。
今日由對「動物文學」素有觀察的評論者黃怡、黃宗慧,著眼於自然倫理主題,一覽經典
著作的概況。──編按
在動物文學的光譜裡
◎黃怡
如果說動物文學有個光譜,一端趨近於描寫動物,一端趨近於描寫人類擬想中的動物,
那麼無疑後者的比例是較多的,因為了解動物比了解人還難。牠們的形態構造,使牠們的
感官世界不同於人,仔細觀察牠們的行為,固然表面上牠們也有著種種情感,但是構成這
些情感更深層的元素是什麼?牠們有動機嗎?牠們有理想嗎?牠們是否選擇友伴?……截
至目前為止,即便連在光譜上較趨近描寫動物的傑克倫敦(1876-1916)作品,譬如《白
牙》,也只是以這隻後來馴服的狼,牠的堅韌與毅力,來對照人類文明的柔弱,我們讀傑
克倫敦的動物文學,到頭來可能對人的體認多一些,而不是對動物。
遺憾的是,幾世紀以來能夠超過《白牙》的動物文學(假如我們真要分類的話)還真不
多。當人類用盡一切力氣想脫離蠻荒、進入文明,人類也就愈不像動物,而傾向以自己的
思行去揣摩動物,譬如台灣作家羅世孝著的《何處是狗家》,在台灣目前以流浪動物為主
題的作品中,雖可算是警世意味最高的一部長篇小說,但讀起來仍像是為小朋友寫的生命
教育參考書。譬如主角洛特會分辨秋田或博美狗,後來在好朋友豬鼻子救了他一命而身亡
後,還死命挖出個大洞把豬鼻子埋葬等,或是在流浪狗收容中心飽受欺壓的母獵犬會說:
「我們唯一的結局,就是結束在這世上多舛的命運。」
然而,狗到底知不知道有「命運」這回事?我所見過的動物,只要一息尚存,就會掙扎活
命,這是牠們與人很不同的地方,即使自由意味著種種不可知的危險,牠們寧可逃脫。
黑貓.愛倫坡.杜瑞爾
愛倫坡(1809-1849)荒誕而驚悚的中篇小說〈黑貓〉能不能算是「動物文學」?
〈黑貓〉在前述動物文學的兩極光譜中,巧妙地落在正中間。愛倫坡把黑貓命名為「普
路托」,即希臘神話中地獄與冥國統治者的名字,在主角淪為醉鬼後,這隻他原本鍾愛有
加的貓也不願親近他,有一天竟在他強要逮住貓的時候,咬了他一口,盛怒之下,他拿出
小刀挖出貓的一個眼睛,從此貓更厭惡他,也更進一步激化他的惱怒,遂將貓視為斷了他
氣數的惡靈,「它使我的靈魂渴望自尋煩惱,渴望扭曲自己的本性,渴望僅僅為了作惡而
作惡。」
黑貓最後被主角悄悄吊死了,隨後又來了另一隻黑貓,胸前布滿白斑,深得他太太的喜
愛。這隻黑貓老纏著他,狀似喜歡他但白斑卻不斷提醒他對普路托犯下的罪行,以致他有
天又想藉故殺牠,不料被他太太伸手擋住,讓他更老羞成怒,反過手來,殺了太太,並決
定在地窖裡封一道牆,把屍體藏在牆裡。故事結尾,警察搜索時,堅固的牆裡,忽傳來一
個聲音,「起初低沉窒悶、時斷時續,像是孩兒的抽泣,接著迅速變成長聲高調,連續不
斷的尖嘯,聲音怪異,慘不忍聞。」他們拆開牆,只見他太太腐爛屍體的頭上,坐著黑貓
,正張開血盆大口,眼裡直冒怒燄。
愛倫坡這篇小說,透過貓的神祕性、敏感且睚貲必報,來闡釋一個失調靈魂如何與「罪
的概念」抗爭,並法網難逃,主角在問絞的前夕,寫下這些經過。歷來雖有無數作家寫過
貓,然而這篇看似以人作為敘事主體的小說,卻把貓的思行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比一般
寫作以同理心刻畫貓,反而更入木三分。
若從傳統西方名作下手,很可能一提到動物文學,便會有人舉出梅爾維爾的《白鯨記》或
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但是從現代保育觀點看來,這兩位作家不折不扣主張的都是人定
勝天的人類沙文主義,不論是《白鯨記》中神出鬼沒的白鯨,或《老人與海》中的馬林魚
,都是人類(或許說「男性」還更恰當些)毅力的註腳,動物在其中被當作主角們力量展
現的載體,雖然海明威在去世前的小說《海流中的島嶼》,態度略有轉變,但是讀者若想
透過這兩本鉅作去找尋動物文學的存在價值,可謂緣木求魚。
如果讀者想看一些不致於被作者的「假客觀」誤導的所謂動物文學,當然杜瑞爾(1925
-1995)的「希臘三部曲」(《我的家人及其他動物》、《鳥、野獸與親戚》、《眾神的花
園》)會是不錯的選擇。杜瑞爾生長在希臘的科孚島,在蟲魚鳥獸的包圍下長大,並在一
九五九年創立私人動物園。在這暢銷不墜的三部曲中,他呈現了一種點點滴滴的身邊文學
,形式有點像台灣劉克襄的自然寫作,時時刻刻在動物(這詞通常還包括他的家人及朋友
)身上發現不可解釋的複雜現象,而體悟到生命的喜悅。不同的是杜瑞爾比較幽默,也似
乎對人的興趣多一些吧!
與諸多因博學而傲慢的動物文學作家相較,杜瑞爾著作最彌足珍貴的,就是他面對一切
生命時的謙遜態度。他和讀者分享有關動物的知識,卻並不以權威的身分出現。事實上,
他這樣做也鼓勵了讀者,讓讀者不以對動物的片面觀察為滿足,因為本來「生命真是無比
的壯闊」(達爾文語),即連一隻水螅,在短暫的生命週期也充滿戲劇性。
至於同樣致力於寫身邊文學《大地之歌》、《大地之頌》、《大地之戀》、《大地之
愛》的獸醫師,作品長年暢銷,雖曾啟發許多學子立志做獸醫師,但因其醫治對象幾乎都
是工作動物或經濟動物,寫作內容極度趨近人類,裡面較有戲劇性的是人而不是動物,應
不應該被歸類為動物文學,恐仍需要討論。
生命.勞倫斯.寂靜的春天
類似杜瑞爾作品這樣值得回味的動物文學,有不少是科學家寫的。譬如勞倫茲(1903-19
89)的《所羅門王的指環》、《雁鵝與勞倫茲》,都是不可錯過,且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
。
在趨近動物、趨近人類的兩極光譜中,勞倫茲基於他對於動物行為的多年研究,雖以記
錄者的身分寫作,卻能營造出一種「以動物為中心」的思維,讓人揣想牠們所可能面對的
榮枯境況。他的壯年之作《攻擊的祕密》,則是我們在坊間所能找到的、認識動物攻擊性
的最縝密文獻。晚年他撰寫《人類的八大罪孽》,下筆已轉趨沉重,他曾說,人類對生態
環境大肆破壞,心中對大自然界中美麗而偉大的天賜之作,也不再有崇敬之情,這是他畢
生最憾見的事。
或許有讀者質疑,假使勞倫茲的這些著作算動物「文學」,那什麼是「非文學」呢?假
使你讀過丹尼爾昆恩(1935- )的《大猩猩對話錄》(透納小說獎得獎作品)和《B的故
事》,可能會同意動物文學這個範疇近年來對體例的包容性是很大的。但千萬不要被「大
猩猩對話錄」這樣的名稱騙了,丹尼爾昆恩的作品都是在談廣泛的生態主義,與個別動物
無關。
倒是以《寂靜的春天》促成DDT用量大減的卡遜女士,以《海風下》、《海之濱》、
《周遭之海》三本散文,為極度趨近動物的寫作做了最佳示範。由於海棚是多數海洋動物
的育嬰房,她會以海鷗的視角,來檢視海濱的生態,讓讀者宛如置身這些相關動物的家園
,風吹草動,日出月落,生命之網嚴嚴密密。在卡遜筆下,動物是有表情的,牠們的喜、
怒、哀、懼、愛、惡、欲都和保存生命、延續生命有關,大家共同合奏出地球上最悅耳的
交響曲。
台灣的動物文學尚在起步階段,我們可能看完《黑熊手記:我與台灣黑熊的故事》對黑
熊幾乎一無所知,卻了悉黃美秀的個人故事;看完《老鷹的故事》對老鷹幾乎沒有印象,
卻對沈振中及其他鳥友印象深刻。在這種情況下,你當然寧可去讀李查巴哈的《天地一沙
鷗》或《最後的熊貓》或《阿薩姆傳奇:一隻印度象的人間末路》等,因為好的動物文學
,永遠是必須以動物為本,觀照到牠們的靈魂,並使讀者在內心深處受到撼動,終至誠心
誠意,願意與其共享這唯一的地球。●
◆黃怡,台北市人,生於一九五六年。喜歡了解並接近一切生物,最欣賞達爾文的話:「
生命真是無比的壯闊」。著有《終生的反對者》、《她們獨自起舞》、《人類沙文主義》
與《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慾觀察》等書。以編輯雜誌為生,曾是《新台灣文
化》、《日本文摘》與《牛頓》等月刊總編輯,現為《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約十年前
受關懷生命協會邀請參與動保運動,至今仍勉力深耕動保資訊的推廣,希望和大家一起關
心生命的有情以及有情的生命。
文學經典瞭望篇 系列三之一
台灣動物文學現況
◎黃宗慧
提起台灣的動物文學,一般直接想到的可能是報紙副刊上的動物書寫,例如小說或散文
名家以同伴動物為題材、抒發個人對動物情感的作品,又或者是聯想到獸醫師將看診經驗
累積而成的故事集,甚至影視明星描寫與自家動物相處點滴的寵物書,這些作品的文學價
值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卻使得動物寫作看來多姿多采。然而如果我們期待動物書寫能具
有動物保護的意識或生態的知識與關懷,那麼上述的作品中能列入這個類別的數量,很明
顯地將立刻銳減。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具有動物意識的台灣動物文學目前是一片空白,至少深耕於自然寫作
的劉克襄、以鯨豚文學著稱的廖鴻基,以及以觀蝶寫蝶開出生態書寫新路的吳明益,都曾
在這個領域交出不錯的成績,他們各自的創作雖然均有不同的風格,也不盡然是以動物小
說為主,但每當有相關作品出現時,往往能超越僅以動物為託寓對象的動物寓言傳統,選
擇接近動物的生存境地、了解動物的習性或遭遇的困境,再將想像與觀察所得的對話,化
為兼具生態關懷與文學價值的動物書寫,也因此頗能生動地擬想動物的生存哲學。
在這類的動物文學中,作家揣摩動物生存樣態的動機經常是出自對動物的悲憫,例如在
劉克襄關於流浪狗的散文或短篇小說中,都可見他對棄犬問題的關懷,而廖鴻基則在目睹
了一對母子花紋海豚擱淺岸邊的慘狀之後,自言抱著為朋友伸冤的心情,寫下了〈擱淺〉
:故事中的小海豚誤觸了流刺網,前來營救的母親一起深陷其中,最後漁民把纏在網上的
母海豚斷尾丟入海中,母子於是在海上漂流,終至頭抵頭死在岸邊……。台灣周圍海域不
時發生海豚誤觸流刺網的事件,卻未能得到足夠的重視,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廖鴻基以動
物文學所重建的災難現場格外有其意義:他對鯨豚的深情,在此已積極地延伸到了保育理
念的彰顯。
而作家之所以會去想像動物的生存處境,除了對動物的情感之外,自然也有好奇的成分,
例如深深為動物某些不可解的行為吸引,因而試圖想像動物的生存觀。劉克襄的《風鳥皮
諾查》想探問的便是環頸鷸這種鳥類神祕的遷徙動線,而《座頭鯨赫連麼麼》所關心的是
鯨魚溯溪之謎;至於吳明益的〈複眼人〉,則是以玉帶鳳蝶的大發生為想像起點,從這種
人類眼光中「自尋死路」的儀式出發,思索生命形式不同的可能性。值得注意的是,動物
文學雖然因此看似頗有想揭開動物生存之謎的意圖,但文學創作與科學論證畢竟不同,創
作者並不需要解釋所有的動物行為,也無意歸納出一個確定的結論。於是候鳥為何變成留
鳥、鯨魚為何要溯溪、蝴蝶為何要越海,在讀者掩卷之時,依然是謎。
但是我們也不必悲觀地認為以文學之筆來探索動物世界註定徒勞,因為動物文學一面觀
照動物、一面思索人生的筆觸,就已體現了文化研究者哈洛薇(Donna Haraway)所說的
,「我們擦亮一面動物鏡子來尋找自我」的積極意義;而另一方面,正如《座頭鯨赫連麼
麼》中的人類主角小和所言,這世上「有一些所有動物都知道,我們卻不曉得的事情。」
能夠不以高高在上的人類中心主義心態去探勘動物,而能謙遜地以文字去企近動物存在的
自身,其實或許正是一個值得台灣動物文學持續發展的方向。●
◆黃宗慧,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外文所博士。曾任《文史哲學報》英文編輯、《中外文
學》執行編輯,現為台灣大學外文系副教授、《中外文學》總編輯。研究領域包括精神分
析、喬依斯研究、女性主義、文化研究等。相關研究著作曾發表於《英美文學評論》等學
術期刊;評論文字散見各報章雜誌,合譯有《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編有《臺灣動
物小說選》。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中華民國93年5月24日星期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