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一條街〉
討生活的
雜蕪眾生街景
文．攝影◎鍾文音
這街區，總像老人院似地暗沉沉，空氣不時滲出尿臊酒氣以及腐朽食物與垃圾味……，
然而我仍常光臨，為了省錢或是舌蕾思鄉時我會來到唐人街。
這裡像自家廚房般，從泡麵到醬油乃至一切的零食（和仿冒品），都在此搖擺著華人奇
異的求生存智慧。走在唐人街，有兩件快樂的事，一個是奇遇，另一個還是奇遇。奇遇裡
有物有人，奇遇是隨興的，可遇而不可求。
紐約是個由慾望架構成的城市，去除了慾望，這個城市就空了。慾望，總先從食物的原
鄉出發。
唐人街不知為何總是濕漉漉的，在騎樓聊天的男人看起來都像是混幫派的，而錯亂一起
的中英文，還有情緒塗鴉的語言滿牆，小巷內不是餐館雜貨舖就是成衣廠，暗暗的裡面總
掛著幾張看起來像是非法移入臉色蠟黃的亞洲人。
紐約的自由展現在對表達的寬容度，下城尤其縱容邊緣人，破碎與完整，來來去去，華
人的故事，總是哀歌多。紐約客到了冬天總一身黑壓壓的，華人頭髮黑，冬天街景更像是
一群著陸的烏鴉群。
在紐約討生活，唐人街最容易混日子，吃泡麵，擠大通舖，這街區多的是只容一床大小
的房間，租給不同時段的人睡覺用，你上白天工，我上夜班，互租一個床卻見不著面。我
曾經企圖在此找工，結果才知道招牌寫著什麼「物理按摩師」，實則是春色暗藏的按摩院
。
舊曆新年時留學生總是吆喝同去逛唐人街，採買食物以圍爐。唐人街原本即又髒又擠，
舊曆新年時的氣氛更像是逃難似地擠，左撞右撞都是肉牆和塑膠袋，要是像我走路時常帶
點恍惚，稍一不慎就碰撞到了個廣東老婦人，便只有挨罵的份了。粵婦罵起人真是粗鄙潑
蠻。
華埠堅尼街方圓幾里一帶滲著滿滿的中國年貨氣氛，台灣留學生通常往金門百貨走，裡
面有許多台灣來的食物，把新東陽臘肉、蝦味先、蠶豆酥、泡麵、辣椒醬等往籃子放，像
是有錢人家般買東西不眨眼的氣派，採買食物時口水即在食道分泌著思鄉的氣味，味蕾永
遠比大腦比心情還要想家。
我們在街上逛著買著，因過節氣氛而被提醒著族群特有的身分，因為只有華人才會在這
節日裡相逢。在異鄉，國族身分與認同是自身尋找存在的指標，華人因為舊曆新年全晃到
唐人街，老一代移民還當街寫起春聯。
紐約市禁止中國新年放鞭炮，最多就是初一時華埠舞龍舞獅。新年隔天在曼哈頓市區閒
走，城市節奏依然，人人是這城市的主人，誰管你華人過舊曆年啊，整條街上可一點中國
年的氣氛也沒有。於是我們不由自主地晃啊晃的又走到了唐人街，好似只有這裡有中國年
味，足以犒賞流落四處的浮世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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