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四壯集
私奔的名單
◎紀蔚然 (20040603)
我曾經問過老婆：有沒有幻想過跟別人在一起？她沉吟了半晌才吐出「從未」；被她
反問時，我則不假思索就回答「常常」。她批評我很可怕，我嘲笑她不正常，總之一個太
老實，一個在撒謊。
甫下檔的美國電視情境喜劇「六人行」，在最後一集裡終於讓羅斯與瑞秋這兩個冤家
再度成為眾人祝福的一對。早期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曾經玩過一個遊戲，就是可以各自
擁有上限五個的「出軌名單」。天真的瑞秋很隨興就想了五個好萊塢性感男星的名字，羅
斯則非常慎重，除了將五位女星的芳名予以列印，還加以護貝、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飾演「藍絲絨」女主角的伊莎貝拉．羅莎里尼原本位居榜首，後來羅斯考慮到她大半蟄
居歐陸，與他相逢紐約的機率不大，因此將她除名並換成別人。不意，有一天羅莎里尼竟
然走進六人常去的咖啡店，羅斯大呼失算之餘，還被她調戲了一番。這一集的編劇有抄襲
之嫌。如果我沒記錯，這個遊戲其實是我發明的。
時間是一九九一年的某個夜晚。我和太太在家裡一起看完「沉默的羔羊」後，我很嚴
肅地向太太宣布道：「我決定，我已經愛上了裘蒂．福斯特。放心，我不會主動去向她求
愛，但是如果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對我說：『蔚然！Come to me！』，我會二話不說拿起
護照就直奔機場，和她私奔。」起先她不把我說的當真，只是淡淡地回道：「幸好，我還
以為你愛上的是那個食人魔。」經過我再三鄭重申明，她才相信我是來真的，還萬分體貼
地問道：「那要不要我幫你準備一個行李箱，裡面放好護照、機票和換洗衣褲？」口氣極
為誠懇，嗅不出任何一絲嘲諷的酸味。
之後我逐漸得寸進尺，不斷苦尋私奔的對象。不久，我的名單越來越長，包括凱撒琳
．丹妮芙、莎朗．史東、薇諾娜．瑞德、梅格．萊恩等人都榜上有名，而我們夫妻之間的
對話也愈趨怪誕不經：「她很老了耶／我不在乎」、「她沒大腦／我愛的不是她的大腦」
、「她會偷東西／我原諒她」、「幫我問問梅格她的髮型是怎麼設計的，謝謝／不客氣，
包在我身上」。
充滿期待的日子自然是幸福的，那時我每天帶著微笑入睡。直到有一天，就在我快要
進入夢鄉的時候，太太把我搖醒，告訴我：「你那個私奔的名單長得離譜，幾乎所有好萊
塢名人錄裡還沒死的女明星都在榜內。為了公平起見，我也有個私奔的對象，我才不像你
那麼貪心，我只要梅爾．吉勃遜。」按捺忖艉仆鬖W的怒火（不只是因為她將我吵醒），我
故作大方地說：「好，要是有一天那小子打電話來說『Jane！Come to me！』，我一定親
自送妳上飛機！」
有很長一陣子，太太和我活像伊歐涅斯科（Ionesco)荒謬劇裡的一對夫妻：在只有沉
默的客廳裡，雙方各自坐在隔著茶几的單人沙發上，一個佯作看書，一個假裝閱報，但其
實都將注意力集中在茶几上的電話，等待那聲神祕的鈴響，等待那句足以改變彼此一生的
「Cometo me！」
好久好久之後，電話終於響起！我搶先拿起聽筒，顫抖地說：「Hello？」
是個女人。
「喂！請問是紀先生嗎？我這裡是百視達，你借的『沉默的羔羊』已經逾期十三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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