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
成都機場外滿是等待乘客的計程司機,一出機場就有自己
是待宰肥羊的感覺,他們磨刀霍霍蜂擁而上的讓你無法辨
識他們的臉孔,當每個人對你都有所欲求時,一群人的嘴
臉似乎都從同一個模子刻印出來似的。
「好吧!!我要一個有跳錶的,這樣至少還有點保障」
我心裡這樣想著。
沒有太多的時間和心思可以慢慢的挑選,只好隨便找
一個。黑夜中的成都有點涼意,在一台舊式的福特嘉年華
上,司機每換擋一次,車子就跟著震顫一下。我已經很難
記起一路上的風景,有著鵝黃色燈光的高速道路,一排排
不具特色感覺廉價的水泥房子,印象較為深刻的大概就是
那可怕的過機街方式吧,不管是大道還是小街,總是會有
人在黑暗中倏忽的冒出來穿街過路的,神奇的是在你尚未
反應過來時,司機已經輕鬆的散過他,彼此在一種微妙的
平衡中維持著詭異的秩序。
欣慰的是飯店中已經有人在等我,乍到異地有人等待
的感覺總是較為親切的。最為熟悉的就是pochan學長,我
們一個月前約好七月四日在成都碰面,他這個月來行程幾
乎遍及半個中國,先是六月中到韓國參加四年一度的東亞
考古學年會,接著到北京。由於他剛拿到博士學位,還要
陪一群捐錢給系上的貴客到三峽文化參訪一翻〈據說是坐
五星級的遊輪,果然是名符其實的貴客〉。然後搭飛機到
武漢,據說在湖北看到一些相當精彩的文物,又買到類似
《曾侯乙墓》這種一書難求的報告〈我懷疑他是說來讓我
流口水的〉。順江而上的在以挖掘的忠縣作些收尾的工作
,當初他們挖的地方現在據了解已隨著三峽大壩階段性工
作的完成,被淹成了一個湖中的島嶼。在四日的當天,他
搭了十一個小時的車從忠縣過來。
此次的成都行,都有賴於pochan學長的幫忙,抵達飯
店時,已經有很多來自不同地方的朋友與老師分批的到達
,學長一一的為我引薦。第一個是學長的指導教授羅泰〈
Lothar von Falkenhausen〉先生,UCLA的教授,張光直
的學生,也是劍橋古代中國史的執筆人之一,主要做的是
中國古代史與考古學,治學範圍相當廣泛,從藝術史、考
古學、文字學和人類學都有涉及,羅泰教授也是我此次行
程中非常期望見到的學者。第二個是付羅文〈Rawon K.
Flad〉,pochan學長的同學,和學長同時入學,也同時畢
業,八月份即將至哈佛任教,和pochan學長都在忠縣挖掘
,從事鹽業考古。第三個是關玉琳〈Gwen P. Bennett〉,
聖路易華盛頓大學美術史與考古系的教授,也是羅泰的學
生,主要做的是山東地區新石器時代的石器研究。第四個
是王毅,成都市考古隊與考古研究所的所長。第五個是黃
曉楓,成都市考古所研究員,考古隊中難得一見的女生。
第五個是謝濤,也是成都市考古所的研究員。
據說不會喝酒不能當考古學家,到成都的第一天就見
識到了。王毅所長請我們到飯店旁一家戶外的酒吧,楊柳
沿著河,昏暗的燈搭配著明亮的月光,今天應該是農曆的
十七日吧,月亮沒有十五十六的濃膩,卻顯露清淡的光暈
。成都的夏夜很是涼爽,是不會有冷意的涼。從機場來飯
店的路上,沿街也都是乘涼品酒的人,似乎這樣的夜裡,
是不適合待在房子中孤芳自賞的,呼朋引伴的在戶外喝酒
聊天才不會辜負美好的生命。點了豆腐和炸兔肉,豆腐配
著略帶點麻意的辣椒粉,讓我只感覺到辣椒的勁道,卻嗅
不出豆腐的豆香,兔肉炸過以後似乎也察覺不出兔肉的特
別口感。
敬過每個新認識的朋友後,輕鬆的氣氛也跟著來。在
談話間,慢慢的開始對這些朋友形成一些印象。我生疏的
拿起昨天才拿到的新名片與每個人交換,從這樣的儀式中
,雖然無法深刻的瞭解每個朋友,但浮光略影的總還是會
有些模糊的形象。今天凌晨恰好是歐洲盃足球賽的決賽,
猜測誰輸誰贏的話題很自然的會成為談話的焦點,猜測的
下一步似乎順理成章的就是賭博,各式各樣的輸贏與比數
配對都有,賭注為五十元人民幣。
等待球賽總是需要聊天來打發,只是在輕鬆的氣氛中
,羅泰教授仍是談起嚴肅的話題,他側耳對我說:
「我聽陳伯禎說你想做考古學史。」
「嗯,史語所中的傅斯年檔案,我認為是中國考古學發
展很重要的一個關鍵,由其是當初為什麼決定要挖殷墟。」
「是的,那批資料相當的寶貴,只是要做中國考古學史,
既要懂近代的學術史,又要懂考古學,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你有多少時間來做這個。」羅泰教授以相當好的普通話講著。
「我現在唸兩個碩士,一個是歷史,一個是人類學,應該
至少還有三年的時間完成。」
「那應該可以,那你歷史所的論文是誰指導的呢?臺灣現
在做上古歷史或是中國考古學的似乎很少。」
「杜正勝先生。」
「喔,他還有空指導學生嗎?」
「他一年還是會開一堂課,只是的確像你說的,臺灣做上古
史的人的確很少。老師是什麼時候認識杜老師的呢?」
「那可真不容易,我在二十年前就認識他了,那一次是在夏
威夷開的商史國際會議,石璋如先生不能來,要杜先生去。最近
一次應該是在哈佛,好像是九八年還是九九年,第一屆楊聯陞講
座的時候,那時候美國的學者很歡迎他的,他在大陸本來也很收
歡迎,好像是編教科書後才轉變態度的」連編教科書的事都知道
,果然是個中國通。這時他問對面的王毅所長大陸對業師的態度
。
「他現在肯定是不受歡迎。」
「我記得之前大陸還把他當作活國寶。」羅泰教授接著說。
王所長之後說了一連串的學術與政治應該分開的話。
在談話一陣子後,王所長和大家協調一下明天的行程,早上
先去看最近在岷江上游新發掘出來的東西,下午再去金沙。羅
泰教授、關和王所長就先離開,他們大概上了年紀,再加上舟
車勞頓,先回去睡覺,留下我們一群仍死命等著球賽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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