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eslitebooks.com/cgi-bin/eslite.dll/search/article/all_article.jsp?
ARTICLE_ID=1088665718625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情慾的書寫與價值的顛覆 文 / 賴軍維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情慾的書寫與價值的顛覆
賴軍維/國立宜蘭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
薩德侯爵於一七八五年於巴士底監獄完成小說《索多瑪一百二十天》(Les cent vingt
journees de Sodome)。Sodome一詞出自聖經「創世記」篇。傳說中Sodome是一個位在死
海南邊的城市。因為道德腐敗墮落(同性戀)而遭火焚的天譴,從此衍生出sodomie(雞姦
)一詞。由於薩德在法國大革命的前夕被強押離開監獄,此書很可惜只完成了四分之一,
但絕對可稱得上是薩德的傑作。薩德本以為原稿早已在暴民燒劫監獄時丟失,然而此書卻
意外在一九○四年由一柏林精神醫生布洛赫(Iwan Bloch)發現,且以Eugen Duren之名
發行,但因誤訛太多而令人不忍卒讀。日後由莫里斯.海涅(Maurice Heine)重新校訂
發行纔還其面目。整部小說的情節概述如下:
故事發生在路易十四王朝的末年。此書由四個縱慾者分別代表專制王權時期最淫亂的四個
特權階級:配劍貴族(noblesse d'epee)、高階教士(le haut clerge)、法官(noble
sse de robe) 及收稅人員(la fiance)。這四個人透過權力和利益的結合,以及對肉
體快樂的追求,組成了一個集體狂歡的秘密會社。為了增加肉體的刺激和對道德極限的挑
戰,他們相互把女兒嫁給其中的成員,並保留對女兒的使用權。他們的財力和權力是無限
之大,所以對快樂和刺激的要求也就日趨嚴苛,希望每天都有新的刺激來滿足肉體上的慾
望。這四個人便制定了一個淫樂計劃以便徹底地滿足所有的性幻想和性癖好:蒐羅出身高
貴、面貌姣好、皮膚白皙、牙齒健康的童男童女。他們重金禮聘了許多皮條客,分赴法國
各地尋找他們理想的「性玩物」。他們對「性玩物」的要求非常的嚴苛,只要外表有一點
點小小的缺點,便棄而不用。經過了一年的努力,或拐帶騙,精挑細選,這些皮條客終於
找到了三十二個取樂的對象:八個年輕女子、八個年輕男子、八個擁有「巨大陽具」的男
人(編者注:即本書中所謂的「操作員」)、四個老醜的陪媼,再加上四個負責講故事的
老鴇、四位惡魔般的主人及其夫人們,共計四十人。為了能夠毫無顧忌地,完全放心地去
享樂,最後這一行人便前往淫魔迪塞(Durcet)的西林(Silling)城堡作為享樂的地點
。西林城堡位在黑森林中某個人煙罕至、道路崎嶇難行的山頂上。由於對外交通全部被切
斷,所以外人無法進入,裡面的受害者也逃不出。就算逃出了,也是死路一條。西林城堡
就像是舊王朝時期的集中營一般,讓那些屠夫般的縱淫者可以在完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形
下,去享受和滿足他們的性癖好。故事的開展先由老鴇描述特殊的經驗,然後由這四位淫
魔親身實踐這些前所未聞的性癖好。這些由童男、童女和猛男所組成的「後宮」,必須遵
守一個嚴格的起居規定。稍有不從,或者忤逆了這些淫魔,都得接受先前規定的懲罰。在
西林城堡,性的「奴隸」是不允許擁有自己的想法。就如同淫魔迪塞對所有性奴隸所說的
:「你們其實早就不存在這世界上了。」 往後的一百二十天,西林城堡就像是個活生生
的性變態的實驗室或集中營,各式各樣駭人聽聞,匪夷所思的性行為,以及令人髮指的殘
暴虐待行為,都將在此城堡中上演,所有的性奴隸也都將屈服在這四位屠夫的淫威之下。
本文的主旨在於探討此書的情慾書寫和價值顛覆。
I. 敘述典範:
《一千零一夜》一書在法國十八世紀的知識界引起了廣大的迴響,薩德也不例外,他筆下
的那些縱淫者不免受到此書中東方的專制主義的影響。而此專制主義則大大地震撼了西方
古典的意識。十八世紀初由Antoine Galland將《一千零一夜》加以改編後,此書便在法
國的文藝界廣為流傳,它的敘述模式便成了許多作家模仿的對象。薩德在《索多瑪一百二
十天》一書中很自然地也借用了《一千零一夜》的某些敘述模式。《索多瑪一百二十天》
另外兩個敘述模式是來自薄迦丘的 《十日談》(Le Decameron),以及瑪格麗特‧德‧
娜瓦赫 (Marguerite de Navarre)的《七日談》(Le Heptameron)。薩德對此二書知
之甚詳。《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所虛構的時間長度正好是四個月(十一、十二、一、二月
),合計一百二十天,剛好介於文藝復興時期短短數日的敘事長度和阿拉伯傳統的一千零
一夜之間。與《十日談》和《七日談》大不相同的地方是,前二書中的人物是因外在力量
而巧遇在一起,如發生在佛羅倫斯的鼠疫或是惡劣的天氣。《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中的縱
淫者都是自願的,經過詳細的計劃,而且具有共同的理念而聚在一起。
這四位變態淫魔分別是布郎吉公爵,某某主教 (l'eveque de ***,布郎吉公爵之兄)
,居瓦爾院長及迪塞收稅官。他們分別代表希臘時期所劃分四種不同性格:暴躁易怒的
(sanguin)、焦慮的(bilieux)、冷靜的(flegmatique)及憂鬱的(melancolique)
。另外有四個來自妓院的老鴇擔任說書者的角色(historiennes)。此書的副標題「縱慾
學校」(L'Ecole du libertinage)標示著小說的開展正是由這四位老鴇敘述她們所知道
的各式各樣的性怪癖及實踐的方式。
小說的結構由無數的小故事所組成。負責的老鴇每天首先講述五則故事,然後這四位如暴
君般的主人便去實踐剛剛所描述的性癖好。但小說的發展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循著一個漸
強的 (crescendo)節奏而開展:第一個月專講單純的激情(passions simples),第二
個月則是強烈的激情(passions doubles),第三個月則換成犯罪的衝動(passions cri
minelles),第四個月以謀殺的衝動(passions meurtrieres)做為結尾。漸強的節奏說
明了這些淫魔永不滿足的慾望,和追求極至快感的強烈動機。城堡中的性奴隸所受到的驚
嚇也是與日俱增。一天講述五則故事,四個月一共預計講述六百種之性虐待或性癖好。在
強烈的寫作動機的驅策之下,薩德儼然是一個精神分析的大師。法國新小說大師亞蘭.侯
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曾說:「薩德的作品中最令人震撼的是《索多瑪一百
二十天》,此書幾乎被簡化為一個廣大的、完整的變態目錄表,足堪與利內(Linne)(
註1)的植物分類學 (classification botanique)相媲美,或是被簡化為單純肉體的週
期表,如同蒙德列夫 (Mendeleiev)(註2)所制定的週期表」。
II. 數字的迷思:
不論是在《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或在其他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薩德在情慾(肉慾)的書
寫,對精確的數字有種偏好,甚至已經到了偏執的狀態。薩德在起草《美德的不幸》(Le
s infortunes de la vertu)時,就以數學家式的精確做了一個全書的圖表。數字化的系
統構成本書的主要結構。如果沒有數字化 (numerotation)的使用,薩德的情色語言則
將失去它的特色。而在眾多的數字當中,很顯然他偏好 「四」這個數字。
首先,本書分為四個章節,在冬天的四個月份裡分別去探討四種不同程度的性怪癖或性
凌虐。故事安排了四個主人,四個女兒,四個說書的老鴇。四個淫魔代表四種不同的性格
,這四種性格在希臘傳統裡又代表了四種元素(空氣、火、水、土)、四個季節(春、夏
、秋、冬)、四個方位(東、南、北、西)。另外,所有的性奴隸都是「四」的倍數 :
八個年輕女子,八個年輕男子,八個擁有「巨大陽具」的男人,所以整部小說就像是個數
字的遊戲。
薩德只寫成本書的第一部,其他的三部薩德只留下了簡單的寫作大綱。採條列式,如下:
@十二月七日,第三十二個情節:他需要四個女人,兩個操陰戶,兩個操嘴巴……
@同一天,第三十三個情節:他要求十二個女人,六老六少;有可能的話,要六對母女。
@十二月十八日,第八十九個情節:十五位姑娘分成三個一組過來:一個鞭打他,一個吸
吮他,另一個拉屎。
@十二月二十日,第九十八個情節:三位姑娘輪流鞭打他,一個用撢衣鞭、一個用牛筋鞭
,另一個用九尾鞭。
@同一天,第九十九個情節:他置身於六位姑娘當中:第一位用針戳他,第二位用鉗子鉗
他,第三位用火燒他,第四位用牙齒咬他,第五位用指甲抓他,第六位用鞭子打他。
雖然薩德來不及將其他的章節鋪陳為完整的篇幅,但是從剩下的四百五十種凌辱的方式中
,可以看出薩德驚人的想像力與豐富的知識。薩德式的書寫(ecriture sadienne)就在
逐條陳述的推理與妄想的加重之中逐漸成形。薩德的語言特色之一就是「數字化」:它已
經成為一種特殊的敘述模式。它允許在書寫的過程中得到最大的精確度,而且數字化也可
以獲致冷漠無情的文字風格。Lucienne Frappier-Mazur曾對數字化的精確做出如下的評
論:「介於肉體的肢解、器官的快樂與數字化的組織,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任何中斷。數字
化是建立在分割上面,它也主導快樂的分配。」 另外,數字的使用也可以達到組合式語
言的功能與目的,正如同羅蘭.巴特的發現,薩德式的書寫是一種「被系統化的組合」(
combinatoire systematisee)。
III. 反象徵主義:
薩德式的書寫完全揚棄傳統式的修辭法,如隱喻(metaphore)、換喻(metonymie)、曲
言法(litote)、婉轉的措辭法(euphemisme) 等等。薩德的語言風格很非常的直接,
因為只有赤裸裸的語言才能表達語言的暴力性和侵略性。古典時期的文字美學認為藝術之
美只要表現出最精彩的部分,多餘的部分必須完全去掉。就此觀點而言,核心情節(l'es
sentiel)是與細節 (details)相對立。薩德並不是不重視核心情節的重要性,但他認為
對毫不起眼的細節描述也可以增加想像力的刺激。在第一部裡,居瓦爾院長開宗明義告訴
說故事的老鴇杜洛克太太,說故事時不要太快,不要忽略細節,而且要越詳細越好。因為
細節可以豐富他的想像力,而且會讓他很興奮。對薩德而言,慾望可說是在細節中產生。
所以在薩德的敘述美學中,對最微不足道的情節和最不重要的細節的敘述也能刺激聽者和
讀者的肉體感官。在這種情況之下,傳統的修辭學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場。
對細節的掌握和描述最適合用來建立人性中的變態目錄表或淫蕩的字典,他最小的語意單
位就是最微不足道的小細節。羅蘭.巴特認為「情色符碼是由薩德精心確認和命名的單位
所組成。這些最小的單位就是姿勢 (posture)」。這些單位結合情節和動作,足以點燃
縱淫者的想像力,編織一幅變態和慾望的圖畫。組合式的規則的優點(regle combinatoi
re)讓作者可以永無止盡去創造、連接、再創造。Marcel Henaff則認為薩德的敘述邏輯就
在於追求「原始形象」的方式。米謝勒.德隆(Michel Delon)則認為薩德將人類的激情
分解成若干的小細節,是為了研究這些細節中的關係,以及建立它們之間的法則。為了充
分反映人類激情的最大不同性,薩德建構了一個慾望的迷宮(labyrinthe du desir)。
傅柯也曾表示,「在淫亂的生活中有一種嚴格的秩序,所有的再現 (representation)必
須在慾望的活體中展現,所有的慾望必須透過純粹再現性的話語來呈現」(註3)。而所有
的再現性的話語則必須建立在所有的小細節之上。由此可見,薩德式的書寫推翻了傳統修
辭學對意象或象徵的崇拜。因此羅蘭.巴特強調「如果象徵主義是一種逃避,情慾主義就
是完全的反象徵主義(anti-symbolisme)。」(註4)
IV. 結論:
薩德的寫作原則是「全部交代」(tout dire),「全部交代」的大原則就是借助小細節
的掌握。在《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一書中,薩德確實地執行了他的美學概念:沒有象徵、
沒有隱喻、沒有婉轉的措辭法。 一切都是直接的、粗魯的,甚至於過於直接到令人做嘔
。「全部交代」是一種百科全書式的雄心壯志,薩德立志用他的「鵝毛筆」反映所有關於
性的真實面。他不僅自詡為精神分析學家,他更是一位哲學家。「全部交代」的勇氣和決
心讓他超越了傳統禁忌的藩籬:他敢言人所不敢言。薩德不斷地用文字去挑戰不可容忍之
事(l'intolerable)、難以理解之事 (l'inconcevable)、無法形容之事(l'innommab
le),也就是人們也不願或無法容忍、理解、命名的事情。當作家普遍都為無法形容、無
法言傳 (l'inenarrable)、難以表達的事情 (l'indicible) 而發愁時,這些問題對薩
德而言一點都不存在,因為對他而言,所有東西都是可以表達的 (dicible),即使是最
禁忌的事物。
就「全部交代」的角度出發,薩德式的書寫不僅僅是個文學的課題,更是一個存在的課題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結合了 「慾望的機器」(machine desirante) 和「敘述的機
器 」(machine racontante):亂倫、雞姦、凌虐式的集體狂歡、肢解人體、吞食糞便
、性虐待
(鞭打、綑綁、穿刺、燒燙)、最後將性奴隸加以殺害。整個西林城堡就像是中世紀的宗
教審判,因為宗教審判可以說是一場活生生的施虐和被虐的儀式。被虐者赤裸著接受施虐
者各式各樣的懲罰和處置。對施虐者而言,對異教徒實行的各種酷刑所帶來的快感,更是
遠勝於實際性交的高潮和刺激。十八和十九世紀的讀者看到了這些恐怖殘忍的想像鏡頭,
而認定薩德稱不上是一個作家。羅蘭.巴特認為這是錯誤的看法,他則稱讚薩德是一個偉
大的情慾形象的修辭學家:「為了承認他是一個作家,必須從兩個角度出發:一方面,他
必須是個好的故事創造者,我認為這是明顯的;另一方面,他必須是一種典型句子的製造
者。在情慾的鋪陳中,薩德式的句子具有難以置信的美和清晰。只要和所謂的色情小說相
比,即可得知他們的不同點在於文體。」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全書是一個高度儀式的慾望劇場:它不僅僅是情慾的書寫,更是破
壞的書寫,或是禁忌的書寫。亞蘭.侯伯─格里耶認為:「凡是被禁止的都是令人興奮的
」。所以對薩德而言,情慾書寫也許改成「肉慾」書寫會更適切些,因為薩德根本不相信
情感這種抽象的東西。作為絕對的無神論者,他只服膺理性,他否認人類受到靈魂或感情
的支配。在他眼中,凡是受到情感影響的人都是弱者的表現。薩德在此書徹底地表現出他
的百科全書式的野心,他比佛洛伊德早一個世紀去發現、研究人類對性變態的諸多問題,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真可說是一本 Psychopathia Sexualis.
* 此文轉載自《世界文學》第四期,麥田出版(2002, 8)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