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衛」老矣，尚能「解構」否？
【路況（東海大學美術系助理教授）】
《書寫與差異》是法國哲學家德希達揮起「解構主義」之大纛，在二十世紀六○年代的西
方思想舞台嶄露頭角的成名作。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今日，當六○年代的前衛革命氛圍早已
星流雲散，當「解構」一詞也已從學院派的通關密語「擴散」與「延異」到建築、設計、
傳播、廣告等流行領域，變成瞎掰唬爛的鬼扯淡口頭禪，乍見《書寫與差異》中譯本的問
世，反而令人興起一股「時不我與」的思古懷舊幽情，感慨「前衛」老矣，尚能「解構」
否？
然而，德希達仍健在，而且以「活得越老，寫得越多」的驚人生產力，證明「解構」非但
未死，而且事業越做越大，其「延異」的觸角已深入涵蓋到倫理、法律、政治、宗教諸嚴
肅領域。「解構」從來就不只是學院派詭辯士操弄「文本」的批評策略與書寫遊戲，而是
攸關世界正義的永恆批判大業，進而更是窮究天人之際、思通鬼神的形而上之道。
而台灣所理解的「解構」卻始終跳不出「文本」操弄的淺陋印象，關於德希達後期的「倫
理政治」轉向，當然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台灣的思想從來就不曾真正「解構」過
，永遠只會劃地自限，坐井觀天，自戀自溺，不敢越雷池一步。永遠僅止於對《書寫與差
異》之類的書名望文生義，道聽塗說，以訛傳訛，製造唬爛口水。現在該是停止口水，打
開書本身的時候了。
《書寫與差異》收錄德希達六○年代發表在法國前衛期刊的散篇評論，其中有幾篇，在今
日仍是想一窺「解構」思想之堂奧者必經的捷徑與不二法門。首先是「佛洛伊德與書寫的
場景」。德希達挪用精神分析面對「被壓抑者的回返」的症候解讀模式，轉化為最激進的
形上學批判，同時回過頭來批判精神分析本身的形上學偏執，充分展現解構思考「以彼之
道，還施彼身」的一貫手法。論巴塔耶（Bataille）一文更進一步揭示，「解構」並非一
面倒的反理性的系統終結者，而是逼顯每一系統建構之「理性計算」背後所預設的「不可
計算者」。「解構」就是「不可計算者」所開展的一套「普遍經濟學」系統。〈被劫持的
言語〉一文展現德希達典型的書寫經驗與論述風格：「我在一種語言之以太中與自己建立
關係，這種語言一直對我呼吸而且盜走這使我與自己發生關係的東西。」論法國猶太裔詩
人Edmond Jabes則揭示此一神祕書寫經驗的猶太淵源：「做猶太人的困難就是書寫的困難
：因為猶太教與書寫不過是同一種期待，同一種寄望，同一種消耗。」
德希達在與譯者的「訪談代序」指出「翻譯在一種新的軀體、新的文化中打開了文本的嶄
新歷史」，「我不知道在漢語中它（此書中譯）的命運將會變成什麼」，「它是我無法估
計、無法前瞻的一種歷史，一種未來，但我把它當作一種運氣向它致意」。姑且不論中國
大陸，對於口水氾濫的當下台灣，《書寫與差異》的中譯本但願不只是多添幾筆口水，而
是讓人稍稍驚覺：語言不只是自戀的鏡像，更是粉碎一切鏡像、破除自我中心的無限解構
；真正的書寫不是個人之事，而是人民之事。這也許也是台灣唯一的「未來」與「運氣」
。
【2004/08/01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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