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考古遺址的探訪
【李亦園】
西陰村遺址是一個屬於新石器時代彩陶文化的遺址,遺存中尚不見有任何金屬器用具出現
,但是卻在眾多陶片與石器遺物中找到那半個蠶繭,並看到平整的人工切割痕。後來經專
家的鑑定,那半個蠶繭確是一種家蠶的繭,因此證明了中國人在史前新石器時代已懂得養
蠶抽絲了……
西陰村下尋師蹤
我們的山西南部考察訪問之旅,選定運城市為基地,因為運城市是晉南最大的城市,旅館
設備較舒適,而從運城到各著名古蹟遺址的車程都很適中。不過,我們這一次來晉南,心
目中最主要的目標卻是一般旅遊者都不去的地點──西陰村遺址。西陰村遺址是我與喬健
教授授業的老師,著名的前輩考古家李濟博士在一九二六年親手發掘的一個新石器時代彩
陶遺址。這一次發掘是國人第一次科學考古,而出土遺物中最重要的發現是半個人工切割
的蠶繭,證明了新石器時代我們已有蠶業,因而轟動學術界。我們在台大讀書時,聽過讀
過不少遍這個故事,一直非常嚮往,所以這一次有機會來晉南,心中都認為無論如何也要
一探「西陰村」,尋覓老師當年發掘的蹤跡。
冥冥中如有引導
西陰村在運城市東北二十來公里的夏縣,是一個偏僻的村落,又不是旅遊的景點,所以連
帶路的人都不知道確切的地址。我們一路探問,終於找到了西陰村,但是遺址在那裡,路
旁的農民也是一問三不知。正走著,忽然看見路旁有一家小店,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
寫著「嫘祖文化研究會」,我心裡想天下那有這麼巧的事,我們老遠跑來是為了尋訪那半
個蠶繭的出土地,卻先看到是「蠶絲之神」嫘祖的研究會,這必定有關連,因之就下車一
問,真是有如冥冥中有引導,這家小店的主人樊先生正是「嫘祖文化研究會」的主持人,
也是「西陰村遺址」的維護人之一,他開的雜貨小店,就叫「蠶都商店」。他聽說是西陰
村遺址發掘人的弟子來探訪,十分高興,連忙說:「不急、不急,遺址就在左首一百多公
尺處,請進來先參觀嫘祖紀念陳列室,裡面也有西陰村遺址的資料說明。」於是我們就進
到商店後面一間長方形的瓦屋,果然是一間小型陳列室,陳列雖然簡陋,卻有一尊頗有現
代摩登氣息的嫘祖石膏立像,大概為著要表達嫘祖發明絲綢之功,竟讓她穿著相當輕薄暴
露,不過仍頗具古典美女的姿態。屋內牆上掛滿了畫像與蠶業蠶絲相關的說明。樊先生告
訴我們說:「西陰村就是嫘祖的故鄉,所以我們要逐步開展有關她與蠶絲文化的研究,你
們老師發現那半個蠶繭的事,真是相得益彰,所以我們也把這個考古遺址的事一併說明作
為陳列的一部分。」
看完了陳列室,樊先生又請來了擔任村書記的樊老先生一同領我們去看遺址,果然就在不
遠的那個俗名子叫「灰土嶺」南面壁立之處,很明顯地可以看到三塊分別寫上「西陰遺址
」或「西陰村遺址」的紀念碑,我和喬健兄走近前去,摸著石碑,心裡都十分激動,有如
看到久別重逢的親友一樣!
中國人在新石器時代已懂得養蠶抽絲
西陰遺址的三個碑豎立於三個不同的時代,六○年代初是縣政府立的,七○年代末是省級
機構立的,而最後九○年代則是國務院豎定的,這代表著這個遺址的重要意義逐步被更高
層級機構所肯定的過程。事實上這個遺址的發掘確在華夏文明發展的歷史上具指標性的意
義。在一九二○年代之時,學術界對商代青銅器文明因甲骨文的出現已較有明確的認定,
但對更早的夏朝則仍存在半信半疑的傳說神話階段。那時李濟老師剛從美國學成回來不久
,很想就所學的科學方法一探史前文化的具體內容,因此選定那個因傳說上認為是夏禹王
建都之地的「夏縣」作為發掘研究的對象。他在後來的發掘報告中並未說到西陰村是嫘祖
的故鄉,只是提到夏縣長久以來是一個絲綢業的集散地。在經過一個半月的辛苦發掘之後
,終於認定這個西陰村遺址是一個屬於新石器時代彩陶文化的遺址,遺存中尚不見有任何
金屬器用具出現,但是卻在眾多陶片與石器遺物中找到那半個蠶繭,並看到平整的人工切
割痕。後來經專家的鑑定,那半個蠶繭確是一種家蠶的繭,因此證明了中國人在史前新石
器時代已懂得養蠶抽絲了,這是人類紡織工藝中最獨特的發展,而假如傳說中黃帝的正妃
嫘祖確是西陰村人(有一說她是四川人),那麼科學考古的發現恰與傳說故事竟在這裡結
合了!
考古學家與古物收藏家分道揚鑣
發掘工作結束後,如何把大批的遺物標本運回去是一個大問題,一九二六年代的交通不比
現在,現在有高速公路四小時可直抵太原,那時代要從西陰村運貨到最近的正太鐵路榆次
火車站也要大費周章。李濟老師和他的伙伴把掘得的標本分裝成九輛由五到七匹騾馬組成
的大車,滿載了七十多箱死重的陶片石器走了九天才到太原南邊榆次站。當騾車起運之時
,當地即謠言四起,說是他們盜墓挖寶,得了大量價值連城的骨董珍寶,要運出境去了,
於是驚動了政府機構,特別派人在車站等著檢查,一檢查發現每一箱都是「破磚亂瓦」,
氣得檢查員大叫,認為他們是瘋子。最終雖勉強放行,卻費去大半日的時間,差點沒趕上
火車,然而這一折騰,卻引出一股學術思潮的變革。
中國文人古來都有收藏古玩的習慣,即使到了近代像王國維、羅振玉等學者都仍不能免俗
。他們搜集骨董雖也做研究,卻把它當作有市場價值的珍寶加以收藏;同時又因為著重於
有市場價值的珍寶,所以對殘破不全的器物也就不屑顧之。但是現代科學考古工作者的態
度就不一樣,他們著重的是古器物的知識價值,所以不論完整的青銅古器以至於「破磚亂
瓦」都一律重視,而且主張私人不收藏骨董,盡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這種把現代考古家
角色與傳統古物收藏家分道揚鑣的起始,正是李濟老師在西陰村發掘時被認為是偷墓挖寶
的刺激,以及較後發掘河南安陽殷商遺址時遇到地方政府阻攔的困擾所激發出來的。其後
李濟老師本身以及他在中研院的同仁、台大考古系的學生,都服膺這一職業倫理,絕不私
藏古物或標本。例如前任文建會主委陳奇祿博士,著名考古家張光直及宋文薰教授,他們
家裡都絕不見一件古物,這就是李濟老師的傳承的倫理精神。本年八月一日是李先生逝世
二十五周年,遙念一代大師的教澤,謹以本文敬致紀念之意。
司馬光塋祠與杏花碑
西陰村所在的夏縣其實有不少為遊旅者喜愛的古蹟,其中最著名的是《資治通鑑》的作者
司馬光的塋祠,我們在探訪了西陰村之後時間尚早,也就順道去拜謁這位宋代名臣的家祠
與墓地。
司馬光的塋祠在夏縣的涑水鄉,涑水也是司馬光的故鄉,故世人稱他為「涑水先生」,他
家族的塋祠在一處稱為峨嵋嶺的山崗上,涑水河瀠繞其間,佔地極為寬廣,而且四周林木
花樹遍佈,風景至為幽美,所以司馬光的兒子司馬康曾有「花滿一川紅蕊亂,渠環千頃翠
波分」的詩句詠之,自古以來一直是遊客極盛的景點。
編撰《通鑑》與砸缸救伴
整個塋祠包含四個部分,其一是塋地區,葬有司馬氏家族四代的墳墓,經過近千年的時間
(司馬光死於宋哲宗元祐元年公元一○八六年),可以說仍然保存相當完整。其二是家祠
,創建於宋代,歷代都有修繕,現存的建築是清乾隆年間所修,有正殿及東西廂房,規模
相當宏偉。其三是一座稱為「餘慶禪院」的祖塋香火院,大殿仍保存宋代的建築,並有宋
神宗敕賜的匾額,以及歷代的碑刻,最為珍貴難得。最後一區則是祠前的廣場。整個廣場
佔地極為遼闊,是遊人散步賞花的去處。廣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雕像,聳立於最中間
的是這位尊稱為「司馬溫公」的石膏像,沿邊兩側的兩座銅雕,一座是他提筆寫《資治通
鑑》的坐像,另一座則頗具戲劇性,那就是他童年時「砸缸救伴」的塑像,使人有會心一
笑的功效。
其實整個塋祠最值得重視的卻是那個俗稱為「杏花碑」的故事。司馬光死後,宋哲宗感念
他的為人與功勛,指定另一位宋代文學大家蘇東坡親自為他撰述並書寫紀念碑,哲宗自己
並御篆碑額為「忠清粹德之碑」,碑高十米,全文二千三百字,是極少見的巨大碑刻。司
馬光生於宋代政爭極為激烈的時代,尤其是王安石變法的神宗在位之時,司馬光是反對變
法最激烈的首領,所以政敵很多。哲宗初期雖然很尊重他,但是後來王安石一黨的章惇等
人進讒說他對神宗不敬,因此哲宗追回封贈,砸毀深埋了石碑,只留碑額與負碑的龜趺。
一直到北宋最後一位皇帝欽宗靖康元年才恢復司馬光的封號,只是碑刻仍深埋地下!
杏花樹於隆冬時盛開
然而這一「忠清粹德碑」的故事並沒有結束,金朝皇統九年(一一四八年),也就是司馬
光逝世的六十二年後,夏縣的一位縣令王庭直很敬仰司馬光,所以常來塋祠拜謁,他發現
殘存的碑額及龜趺旁邊有一棵杏花樹,竟在隆冬時盛開,他認為是異象,就找人挖掘,終
於找到埋藏的殘碑,但因為原碑已殘破不堪,他乃摹刻重立新碑,於是有「杏花碑」之名
。
蘇東坡在「忠清粹德碑」文中都是在讚譽這位與他同時代前輩的治事為人,其中有一段說
:「稽天之潦,不能終朝;而一線之溜,可以穿石者,一與不一故也。誠而一,古之聖人
不能加毫末於此矣,而況公乎!故臣論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動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
以二言:曰誠、曰一。」確實如此,涑水先生除去撰寫《資治通鑑》創建史學與治政的典
範之外,他的人格建樹也與宋代的另一位名臣范仲淹並稱。范仲淹以「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名言而展現他民胞物與的大氣魄;司馬光則以他的格言:「非聖不師,
非仁不友;聞善而遷,觀過而改」的誠一精神樹立了做人的基本標準,這在今日疏於講誠
信的社會裡,確是令人敬仰的人格典範。
【2004/08/05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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