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的誕生——兩個《活死人之夜》
楊元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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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之夜 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1968年 美國 黑白 導演 George A. Romero
1990年 美國 彩色 導演 Tom Sav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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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鬼月,恐怖電影像是拜好兄弟之賜,紛紛湧入電影院線,趁勝追擊的《三更2》、韓
系偵探式恐怖奇案《鬼變臉》,就連許久不見的「異形」也跑出來嚇嚇人。坦白說,在眾
多西方恐怖次類型中,除了傳統派的吸血鬼、狼人、科學怪人之外,個人認為最令人怵目
驚心的恐怕就是七○年代開始風行的僵屍類恐怖片了。
1968年由喬治羅曼(George A. Romero)執導的《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可以說是掀起僵屍電影風潮的代表作,1978年羅曼再度推出的《生人勿近》(Da
wn of the Dead),也為西方的僵屍類型電影確立了此一類型的慣例與公式,今年初由查
克史奈德(Zack Snyder)重新翻拍的《活人生吃》,雖然在劇情故事上大幅修改、視覺
特效更為驚人,但是活人與僵屍的爭戰衝突本質卻依然不變。
*活死人的兩個恐怖之夜
《活死人之夜》前後共拍攝了兩個版本,早期的黑白片版與1982年的彩色版兩種,人物與
情節架構雖大致相同,但在彩色版中大幅修改了女主角芭芭拉的性格與影片結局,更強化
全片批判人類暴力本質的主題訴求。在黑白版的《活死人之夜》中,故事從女主角芭芭拉
與其兄強尼前往墓地拜祭母親展開,從墓園遇襲、強尼意外死亡、到躲入民宅遇見黑人賓
,影片以極快速的節奏帶領觀眾進入這虛構的恐怖世界,無暇思索事件的合理性,進而認
同情境的真實性,陷入恐怖的觀影情緒中。
然而隨著古柏先生與湯米等人的現身,影片的衝突點從一開始的人類/活死人對立,轉變
到人類族群內部的黑人/白人〈賓/古柏〉、男人/女人〈古柏與其妻、賓與芭芭拉〉等
人種之爭,以及族群聚落的地域之爭〈一樓、地下室〉,此時,環伺在外的活死人之於屋
內的人們,則有如亙古以來威脅人類生存的天然因素,外化自然環境的一部份,如果將民
宅中的這一群人視為整個社會的縮影〈尤以美國社會為代表〉,那麼,隨著族群內部的彼
此鬥爭與外力的侵入,黑白版的《活死人之夜》的結束,同時也象徵著人性殺戮本質所終
必造成的自我毀滅。
在彩色版的《活死人之夜》裡,除了針對黑白版中較不明確的人物背景、關係做了更有技
巧的說明〈設定該民宅為湯米的叔叔家,並透過聊天帶出每個人物的前史背景〉。而藉由
人物關係的明朗化,也更強化了彼此之間的衝突、對立,影射更清晰的社會寓意,黑人與
白人、樓上與樓下、飲食電視等資源的分配與佔有,我們彷彿看到整個社會內部鬥爭的縮
小版在這屋內上演。而在戲劇節奏的處理上,導演更將活死人不定時的攻擊,作為引發人
員內部衝突的爆發點,當賓與古柏正為該不該釘木板、該不該下樓躲而爭執時,安排活死
人破窗而入傷害湯米等其他人,讓二者彼此間的對立情勢更形尖銳且直接,而所謂人性尊
嚴高貴與否的考驗,也就在這樣的衝突過程中被強調。
此外,女主角芭芭拉的性格在前後兩個版本中也產生截然不同的發展,黑白版的可說是純
粹的受害者,自始至終都維持著茫然、無助、弱勢的女性形象,最後當然也無法面對其兄
湯尼已成為活死人的事實,不敵外力的入侵而死;彩色版的芭芭拉則具備了某種現代女性
的特質,渡過初期的驚慌恐懼之後,立刻換上長褲、手持獵槍,為自己的生存而奮戰,而
當賓與古柏仍在為誰是老大而爭執不休時,芭芭拉則看清了民宅的脆弱本質而主張外出求
援。此點並且也影響了結局的不同發展:黑白版中,倖存的黑人賓被白人自衛隊誤殺身亡
;彩色版則由獨立逃出的芭芭拉帶回自衛隊援軍,卻發現黑人已死,獨佔資源的古柏先生
雖然存活下來,卻仍死於芭芭拉的槍下。
*社會批判與控訴的恐懼化再現
分析兩種不同結局的引伸寓意,不難發現黑白版對白人主掌的美國社會有較嚴厲的批判,
資源分配的不均或強佔,逼得弱勢者〈黑人〉不得不開槍殺死白人古柏,然而即便如此,
他〈黑人賓〉仍舊不敵具有主控力量的白人團體,影片與其說是批判人性殘暴本質,毋寧
說是對長久以來美國社會白人絕對優勢所造成的社會不公的控訴,片尾一連串白人狩獵圖
的圖騰組合,則成為一幅幅最有力的迫害見證。
然而,這樣的控訴觀點到了彩色版的《活死人之夜》則提昇為普遍性層次的擴大,不再單
指美國社會,而泛指全人類、人性的殘暴本質,為了符合這樣放諸四海皆準的批判觀點,
除了原本即為衝突焦點的賓與古柏,導演讓每一組人彼此間均隱含或強或弱的競爭對立關
係,例如:當賓與古柏爭地盤時,與屋主有叔姪關係的湯米則被點名成為第三個競爭關係
人;當芭芭拉主張外出求援,主張留守的賓與古柏則又聯合成另一股對抗的力量。
而透過這樣關係的強化,影片恐怖的根源已不再是單純的、如何應付吃人怪物的恐懼,而
是內部力量削弱之後的自取滅亡的恐懼,天然災害固然可怕,但人類彼此間的鬥爭卻可引
發更立即而直接的滅亡!當芭芭拉來到自衛隊的營區以為終於安全了,但卻看到幾名落單
的活死人被自衛隊的人們吊起來、綁起來當成活靶練習時說:「They are us, we are th
ey!」,就已經清楚的標明全片的重點,只要人類的兇殘本性一天不改,活死人的浩劫就
永無根絕的一天!
*恐懼的根源:生存的危機
除開版本間的差異性不論,其實,以活死人為題材的系列類型影片大都隱約反映了七○、
八○年代前後的石油能源危機、糧食危機,以《活死人之夜》為例,如同瘟疫一般席捲擴
散的活死人們汲汲所追求的,其實是牠們的食物─生人、活人,而活死人與活人之間的對
立,其實也可視為對匱乏的資源與生存條件的爭奪之恐懼,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人類生
存的樣態當然也就回復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原始模式,而這種對文明規範喪失、
文明人不敵原始人的生存恐懼,則為《活死人之夜》建立了危機四伏的恐怖基調,再加上
片中透過人物關係影射社會鬥爭的被迫害意識,無須視覺元素、電影技巧的幫助,恐怖的
心理暗示早已暗藏在影像背後了。
而在視覺元素的運用方面,黑白版《活死人之夜》雖然敘事手法較粗糙,人物走位、潛在
關係與戲劇節奏的掌握也都較不精練緊湊,例如片首墓園遇襲,芭芭拉的被攻擊就顯得刻
意而僵硬,屋內眾人的對立與屋外的活死人攻擊也未能營造更持續而且不同強度的恐怖波
動,但是在攝影風格與光影變化的掌握上,黑白版卻有更精彩的視覺呈現,從芭芭拉初入
屋內發現骷髏的過程,高反差、強烈明暗對比的光影,成功營造出鬼影幢幢的恐怖氛圍,
再加上傾斜鏡頭的使用呈現扭曲的視界與恐慌的情緒,快速Zoom in讓活死人或屍體的慘狀
迅速而直接壓迫觀眾感官,直接運用強而有力的視覺元素撞擊觀影人的情緒,恐怖感也就
油然而生。
反觀彩色版的《活死人之夜》,少了風格化的攝影手法,導演轉而利用場面調度上的危機
感製造緊張的氣氛,再以賓與古柏爭吵一景為例,當觀眾專注於老大之爭的衝突焦點時,
屋外活死人突然的攻擊當然引發觀眾立即而直接的驚嚇與恐懼,但古柏與賓的對立所導致
湯米與芭芭拉無法獲得救援而可能遭致傷害的恐懼,則透過場面空間的安排,形成不同於
黑白版的恐怖張力。
究竟活死人是因何而生的?我們不知道,而這也並非影片討論的焦點,重點是人類面對此
種類似瘟疫的浩劫究竟該如何自處!看完《活死人之夜》所引發的觀影情緒,除了視覺刺
激上直接而立即的恐怖之外,有更多是源自對人性、人類生存本質的無奈與悲哀。恐懼、
驚慌的背後,其實隱含了更多人類對自我生存環境的無知的恐懼,解決之道,或許正是人
類應認真思考的根本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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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小電影主義第 257 期【影史凝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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