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有歷史基礎的
台灣文學研究
◎游勝冠
東京大學教授藤井省三，日本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權威之一，他將十多年來研究台灣文
學的成果結集成《台灣文學這一百年》一書，就在上個月於台灣發行了華文版。由於語言
優勢，日本學者介入台灣文學的研究多集中在日治時期，而殖民下台灣人的身分認同又是
研究該時期台灣文學不可迴避的一個根本問題，然而由於身分特殊，日本學者誤觸這個地
雷時，往往也會挑動島內中國民族主義或台灣主體論學者的認同神經，惹來非議，弄得滿
身是傷。藤井在日本雖被定位為左翼自由派的基進學者，但該書發行之後，因為當中幾篇
探討日治時期「皇民文學」與「近代化」的論文觸及這個敏感議題，馬上引來左統派大老
陳映真「新皇民文學」代言者的批判。為回應陳映真的批評，該書發行華文版之前，藤井
也在《聯合文學》發表一篇專文，以「假左派」回敬了陳對他的「毀謗、重傷」。
日本學者誤入台灣國族認同爭議的禁區，不甚討好，可想而知。但藤井終究是台灣問題
的局外人，陳映真實在不必像對付台灣人一樣，隨便扣他「分離主義」的大帽子。他批評
藤井的論述說：「不遺餘力地為把台灣文學『從中國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宣傳一
種『既不為日本文學也不是中國文學』、表現了『台灣民族主義』的『台灣文學』」，口
氣嚴厲，但回頭想想，台灣要獨要統跟他有何利害關係？藤井有必要為台灣民族主義幫腔
嗎？細究藤井的論述，陳映真捻出的：「把台灣文學『從中國的枷鎖中解放』」的問題，
與其說是藤井有與他日本人身分格格不入的台獨立場，倒不如說是因為基於學術客觀性的
要求，他所進行的是陳所不樂見的百多年來台灣文學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歷史探索。藤井作
為一位外國學人，他的研究受他的學術訓練主導，既然百年來台灣獨立於中國之外是個客
觀的歷史事實，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客觀歷史的基礎上進行研究，之所以招致陳映真「
台灣民族主義同路人」的批判，應該是因為他的論述跳脫了陳映真中國左翼史觀的教條，
同時，也因為陳映真疾言厲色批判的所謂「台獨派」，同樣在這個客觀歷史基礎之上進行
台灣文學研究。
王德威加入這場戰局後，將上述這個問題點逼現得更為清楚。在這本新書的後記，他為
藤井辯護說：「他的研究也的確反映了一己的批評立場。這一立場與其說代表了右翼皇民
文學的遺緒，不如說是顯現學界廣義的後殖民主義趨向」，他的說法以旨意較不明確的「
後殖民主義」模糊了上文點出的衝突點。對本土派一向不吝批評指教的王德威，儘管和陳
映真的政治立場有左、右之別，但他們反對台灣民族主義的態度之堅決，其實是一樣的。
這裡他之所以選擇「後殖民主義」這個被抽象化的概念，而不是從藤井立論的歷史基礎為
他辯護，就在迴避台灣百多年來獨立於中國之外這個客觀歷史事實；承認了這個歷史事實
，他所信仰的中國歷史意識也會跟著瓦解。政治意識形態先行，一直以來就是左、右的中
國學者最喜歡加在本土派之上的罪名，陳映真、王德威與藤井在這裡的交鋒就像一面照妖
鏡，其實已經照出誰的論點基於虛假的中國歷史意識，誰立足於客觀的台灣歷史事實？由
此看來，本土派立基於客觀歷史的台灣文學論述，反而是做真正的台灣文學研究應該要遵
循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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