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上的福爾摩啥大騙子
【文/傳月庵】
1996年,大塊出版社創業甫始,推出新書系『mark』。第一本書《福爾摩啥》果然不同凡
響,開疆闢土,立下汗馬功勞。這本書的成功,不單是譯名有趣,荒誕無經的內容,更讓
台灣讀者在發噱之餘,獲得某種「他們都通通猜錯」的快感。事實上,書中圖版所顯示的
貨幣、文字、宗教、葬禮、人物造型、交通、居室等等,處處充滿西洋痕跡。以今視昔,
實在很難想像向來號稱「睿智」的英國上下,都被這書唬得一愣一愣,一下子成了「暢銷
書」,出版一年,即刻再版。作者撒瑪納札(G. Psalmanaazaar)更吃香喝辣,儼然文化
名人,甚至還進入牛津大學做起研究來了。
這本書所以轟動,自然跟當時新舊教衝突,雙方爭搶「改宗」,乃至「受洗皈依」的異教
徒多所關連。然而,人的判斷能力因知識多寡而不同,卻也是原因之一。18世紀初年,東
西洋海陸難通,「東方」即是「遙遠」的代名詞,遙遠遂成朦朧。據說,更早些時候,耶
穌會記載,法國還有自充「中國人」,到處招搖撞騙者。以今日知識而言,白種人跟黃種
人,難道大家都分不出來嗎?答案是,當時一般西洋人只知道有白人、黑人之分,至於夾
在中間的黃種人,那就「莫宰羊」了。但即使知道吧,天這麼高,世界這麼大,遙遠的東
方有一群人,名字叫「福爾摩啥」,他們到底是「高鼻深目碧眼白膚」,還是「黑眼睛黑
頭髮黃皮膚」,誰又敢保證呢?1704年,相當於清聖祖康熙43年,再過二年,康熙皇帝就
要把所有外國傳教士驅逐出境,一般士農工商,對於加了「犬部」的「英吉利」的理解,
只怕也不會多過萬里之外的大不列顛子民們吧。
總之,此書的出現,讓人知道洋人所曾經想像跟虛構過的「台灣國」。談笑之餘,或者也
可理解,自我感覺優越的西方人之「妖魔化」東方,那是整體而論的,台灣從來也沒倖免
過,“Illa Formosa”,「啊,美麗之島」的說法,純屬地理層面,而不及於其他。
有趣的是,介紹這本書給大塊出版的是兩位長年居留台灣的法國人,施蘭芳(Francoise
Zylber-berg)跟魏延年(Rene Vienet),當時電視採訪還播出魏延年及其所擁有的1705
年英文第二版珍貴古書的畫面,令人印象深刻。然而,無論是為此書寫序的翁佳音先生,
或在書後寫了一個有趣的跋記的魏延年先生似乎都不知道,關於這本書作者撒瑪納札最詳
盡的傳記研究,早在1969年就已翻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了。而且寫作該書的作者,跟施
、魏兩位一樣,都是最熱愛台灣的西洋友人。
這本書,也就是魏延年所提到,1968年美國密蘇里大學所出版的《福爾摩沙大騙子》(Th
e Great Formosan Impostor),作者Frederic J. Fo-ley,其實跟他一樣,也有個中文
名字叫「傅良圃」。他是美國麻州人,也是耶穌會教士,1946年到中國研究語言跟神學,
1951年來到台灣,一方面是耕莘文教院的神父,另一方面也是台大外文系的教授(他獲有
哈佛大學英國文學博士學位)。早年在台大文學院出入的人,對於這位體型壯碩,頂著個
大禿頭,熱愛攝影,曾經出版Face of Taiwan攝影集 的神父應該不陌生。作家李敖曾追
憶他在台大求學最有趣的幾件事,其中之一就是,有一回他跟人稱Father Foley的傅神父
坐在大草坪上聊天,聊到盡興時,神父竟指著自己的生殖器做鬼臉,說:“useless”。
其人幽默風趣,於此可想而知。
傅良圃神父會研究撒瑪納札,純屬偶然,與為台灣辯護無關。他是在台大教英國文學史時
,讀到《小人國遊記》作者史威佛特(Jonathan Swift)所寫的《芻議》(A Modest Pro
posal)裡面某篇尖刻的諷刺文章(應該就是那篇煮嬰孩來吃的〈育嬰芻議〉),提到撒
瑪納札跟台灣,引發他的興趣,一路追索下去,走遍了英國、美國、荷蘭、義大利各地圖
書館。最後根據原始函件、當事人回憶等資料,寫成了這本書,讓世人對於撒瑪納札這個
大騙子的一生,有了更清楚的瞭解。
1969年,這本書由傅神父的好友張劍鳴先生翻譯成中文,由純文學出版社出版,書名叫《
文學史上的大騙子》。如此修改,是基於營利目的,還是有政治考量?歲月迢遙,人事俱
非,很難問得清楚。但很可能也就是這一改,讓大家都忘了這本書的存在,畢竟,要把《
福爾摩啥》跟「文學」聯想在一起,還真是有點困難吧。
【2004/09/05 民生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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