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房間裡‧我在《沉默。暗啞。微小》
【范銘如(台北大學中文系教授)】
■《沉默。暗啞。微小》 黃碧雲著 大田出版公司
每一次面對黃碧雲的新作,心裡都翻攪著既迫不及待又不忍卒讀的矛盾。期待知道她犀利
的筆刃又將從什麼意料不到的切面剖出新的小說視界,卻擔心被那狂亂激越、飽蘊密度強
度的文字風暴,捲起千堆思緒,扯痛世故麻痹的中樞神經。《沉默。暗啞。微小。》較諸
前作,敘述形式及語氣皆舒緩內斂許多,平實中別見另一種深刻。
由三篇小說組成,《沉默。暗啞。微小。》的主要時空又回到黃碧雲最念茲在茲的香港。
小說人物取材自作家身邊可見的凡夫走卒──她割除聲帶的姊姊、辦公大樓裡的同事以及
擔任律師監護時的個案。每一個個體戶或用著沉默、遺忘、偏激,或者純粹絕望的態度和
自己殘餘的人生相處。尤其是那些困守在社福機構裡的弱勢們(不管是被政府分配或主動
索求),種種與社工、與自己生命最後機會的搏鬥姿態,有如一幕幕殘酷荒謬又寫實無比
的社會即景。稱呼是「個案」,實則共相。我一再地想到史碧娃克的大哉問,「賤民能否
發言?」在標舉人權和社福的先進地區如香港,當然可以。「給他五分鐘」。
「但你要明白,我們無能為力。」那些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的確是無能為力。所謂「中」
產階級,講白點,就是不上不下的層級,既不享有發聲權,也缺乏爭取發聲權的正當性。
被解雇時一樣軟弱無助。
黃碧雲的小說不容易閱讀的部分原因,在於她摒棄傳統敘述文體要求的結構完整、情節連
貫等概念,也多不以單一主角與鮮明個性取勝(甚至連角色名字也像資源回收般在不同書
裡重複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多重(畸零)人物的片段性遭遇,間雜印象式的感官(想
)隨筆,穿梭交織成主題性的意義網絡。乍看下彷彿零落、破碎、蔓雜而紊亂,但正是這
種敘述模式得以再現生命與家國無以名狀的殘破斷裂。就以新書裡汲汲營生的香港小老百
姓來說,哪一個不是在工作崗位上謹小慎微、拚命以勞力證明自己在資本主義的交換經濟
裡物超所值。每個清晨有兩百萬隻漠然的螻蟻從四面八方匯擠到巴士和捷運站,再從螻蟻
專用道裡鑽出,投身於各個大樓。施主打哪兒來往何處去,向左走向右走?既無差別,何
勞細述!「我活在一個鬼魅城市,每城每列地車都塞滿沒有面目的鬼。」城市、辦公室就
像一台台影印機,複製對話,複製微笑,複製作息。每個人盡是魅影,在大都會各式玻璃
鏡射上照鑑彼此的面目模糊。
我不禁聯想到黃碧雲近年對舞蹈的醉心,以及《血卡門》裡說的,「我跳舞,因為我需要
空間。」在新作裡,她又試圖開啟另一個空間,黑暗房間──一個容許她找尋打開的姿勢
、傾聽角落發生的微小事物、發出細瑣脆弱聲音的空間。這個黑暗空間,也許是舞蹈、肉
身,也許還是她不斷揚言「我不再相信」卻又屢屢回返的言語。我不確定黃碧雲是否真能
說服自己「如果我明白黑暗,我就明白光;練習不愛,就知道愛的可能。」
但是我們樂意聆聽,期待閱讀。
【2004/09/05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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