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專業:東京學
東京與富士山
新井一二三 (20040908)
有個朋友,第一次來我家造訪時感嘆地說:「能享有這麼個風景,你們真是被老天爺
祝福著呢!」可見,在東京人的頭腦裡,富士山仍舊有宗教性的聯想。
法國符號學家羅蘭巴特從一九六六年到六八年,三次來東京做過考察。一九七○年問
世的《符號之帝國》中,他寫道:「這座城市的確有中心,但那中心是空虛的。」
以歐洲城市為標準,拿東京做比較的話,巴特的觀察是非常準確的。東京的中心沒有高
大的教堂塔,也沒有寬闊的廣場,連像樣的大街都沒有;從西方市民社會的角度來看,徹
底缺乏公共空間。
反之,首都中心被巨大的個人住宅─皇居─佔領著。總面積達一一五萬平方米,比東
京圓頂棒球場大二十五倍的空間裡,惟獨天皇夫婦和單身公主共三個人居住。市民被允許
進去的御苑,只是其中甚小一部分而已。
從上空看,東京的中心有綠色的大海。日本皇家對保護自然挺有信念。皇居內竟然有
水稻田。歷代天皇自己耕田,皇后則養蠶,也不准砍伐任何樹木。結果,過去的江戶城堡
早就變成都市裡的密林。如今,好幾十種野生動物和植物,在東京區域內僅於皇居裡生存
著。
除了東京以外,世界哪一座大都會的中心有原始密林?從西方文明的角度來看,就不
外是空虛了。
巴特那一句話,似乎擊中了日本知識分子的要害。此間思想界一貫很流行巴特,但是
偏偏《符號之帝國》一書被大家忘記得乾乾淨淨,如今幾乎沒人提到也買不到日譯本了。
也不奇怪,我們多麼嚮往咖啡廳林立,言論自由受到保證的公共空間: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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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年代,「東京學」在日本文化界忽然興起。經濟成長告了一段落,社會進入
後現代階段以後,大家重新對自己所住的城市發生興趣了。
這門新學問的大本營《東京人》雜誌創刊於八五年。其三位編輯委員之一,評論家川
本三郎可以說是這方面的泰斗,關於東京的專著相當多。
他認為,有三本書為新誕生的「東京學」打好了基礎:即,磯田光一的《做為思想的
東京》(一九七八)、海野弘的《摩登都市東京》(一九八三)、以及陣內秀信的《東京
的空間人類學》(一九八五)。其中,剛從義大利留學回來,當時才三十幾歲的城市學專
家陣內秀信寫的《東京的空間人類學》,對巴特那一句話進行了極其漂亮的反駁。作者也
以此當上了《東京人》編輯委員。
陣內曾在威尼斯做過城市設計的田野調查;回國後,沿用同一方法,帶一批學生走遍了東
京都內屬於舊江戶城的地區。結果發現,江戶城有不同於西方都市而相當獨特的設計原理
,即「遠心結構」。
西方城市的特點是:一方面,跟外邊山野毅然隔絕;另一方面,中央廣場內的教堂塔
,既是整座城的重心,也做都市生活的主要地標。貫徹整個都市結構的原理則是「向心力
」。
譬如,在維也納等歐洲城市,石頭建築稠密屹立,乃對西方人來講,文明是大自然的
反義詞,都市則是文明化身的緣故。從兩邊聳立磚頭高樓的小巷,走進中央廣場時,眼前
豁然開朗起來,一貫保持的緊張力,也就在那瞬間忽然鬆弛。當人們舒服地深呼吸公共空
間的自由空氣時,最強烈地嘗得到都市生活的妙趣。
相比之下,江戶城好比是造園家、景觀美化家的作品,乃人造的城市與周遭的自然融
合而成的有機體。在這兒,人們感覺不到西方城市般明確的「緊張─放鬆」對立。
位於武藏野台地尖端面向太平洋的江戶城堡以及後邊的武士階層居住地(山手),跟
位於隅田川河口漥地的平民居住地(下町),呈著一高一低的兩層面,導致江戶有無數條
坡道,而幾乎每一條都有名字。其中,最普遍的就是「富士見?」,乃站在坡道上面,看
得見富士山的意思。另一個常有的坡道名為「汐見?」,則是看得見大海的意思了。
陣內指出:調查明治維新(一八六八)前後畫的江戶城鳥瞰圖,構圖總是一樣:前邊
有隅田川流進東京灣的繁華下町;中間有江戶城堡和樹木繁茂的山手:後面中間,則無例
外地畫有富士山,其壯大的程度根本不成比例,顯然守護著整座城。富士山其實離市區往
西有將近一百公里之遠。但是,在江戶人看來,他們的城市就在富士山根,因而特有福氣
的。
截然不同於要塞般的西方城市,江戶城是靠外面山水成立的。她的地標不在內部,而
在外部。遠處的高山和腳下的海水,都是居民的心理生活中不可缺乏的因素。做為城市,
江戶的平衡點也不在中心,而在富士山和東京灣之間的引力線上。貫徹整個結構的原理,
便是陣內秀信發現的「遠心力」。
對不起,巴特先生。在遙遠的東洋,空虛會充實,重心也會偏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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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內的理論,並不是強辯。
十七世紀初,當德川家康遷來江戶後,建設的第一條街道(本町通),就是以富士山為基
準的。本町通位於連接富士山和江戶城堡大手門的直線延續上。於是站在這條街上向西望
,同時看得見城堡和富士山。
後來,本町通和與其直交的日本橋通,做了整個下町地區進行城市規劃時候的坐標軸
。在這一點上,江戶不同於奈良、京都等根據中國古代思想,正確測量方位而建設的城市
。她一點不在乎東南西北,專門掛念著富士山。連當時的地圖都採用了同一套坐標軸,上
邊永遠是西邊,畫在中間的「御城」兩個字,竟倒過來面向著富士山。
在山手地區,一上坡道就看得見富士山也不會是偶然的。雖說是三七七六米高的日本
第一名山,除非刻意設計,不可能在遠離一百公里的江戶市中到處都有天然的展望台。
明治維新後,江戶改名為東京。德川將軍開城投降;城堡成為天皇的住家。進入了二
十世紀,經過一九二三年的大地震和四五年的大空襲,東京逐漸往西發展,越來越多人住
西郊了。在這兒,從火車站通往住宅區的大馬路,也往往以富士山為基準。
譬如,我住的國立市,除了從北往南的主要大街「大學通」以外,有兩條斜行大街:
往東南的「旭通」和往西南的「富士見通」。國立是二十世紀前半,模仿德國大學城市設
計的文教地區。按道理,兩條斜行大街應該採用東西相對稱的角度。然而,「富士見通」
就偏西,為的不外是直接面對富士山。
其效果是驚人的。普普通通的郊區商店街前面,每逢晴天,就奇蹟般地出現極其巨大
壯麗的富士山。大概是近景和遠景的比較所造成的錯覺,猶如夕陽會看起來特別大一樣,
這樣望富士山顯得非常大,令人不能不敬畏。
日本有animism的傳統,大家下意識地相信萬物具有靈魂。富士山向來被當做靈峰,乃
人們一看見就要合十崇拜的對象。這心理習慣,到現在都沒有變化。
二○○○年,東京文京區建設的十三層樓公寓,阻礙由荒川區日暮里富士見?眺望靈
峰的景觀。結果,該地區居民發起反對運動,收集了五千多人的簽名,要求市政付通過條
例保護由富士見?眺望靈峰的「景觀軸」。可見,江戶城開埠後四百年,東京人仍然保持
著以富士山為神聖基準的心理/地理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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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人崇拜富士山,曾到瘋狂的地步。
以靈峰為本尊的富士講,乃可追溯到十五世紀的民間信仰。到了十八世紀中,有人在富士
山洞穴裡絕食而即身成佛,江戶人聽到這則消息後好興奮,紛紛組織登山隊到富士山進香
去了。然而,爬高山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一七七九年,當年富士講領導之一,
江戶高田的花匠藤四郎,在市內建造了富士塚,也就是迷你富士山。他說:到高田富士參
拜過,意義等同於登上了真正的富士山。
從此以後,江戶城的富士講信徒,開始爭先恐後地建造富士塚。低的才兩米左右,高
的則到十多米,一般在寺院、神社後院裡。從遠處看,富士塚跟一般庭院裡的假山沒多大
分別;可是,靠近看,從富士山運來的很多塊溶岩加強著氣氛,也造有登山路叫信徒經驗
一下爬靈峰的感覺。到了七月一日,大伙還穿上白色服裝,隆重舉行跟富士山一樣的開山
儀式。
江戶人的富士塚熱,長期沒有退燒,輕鬆越過了明治維新的現代化。進入了二十世紀
的昭和時代後,仍有人繼續建造新的富士塚。
現在,光是東京都內就有一百多座富士塚。若包括周邊縣的,大概達兩百到三百座的
了。當年花匠藤四郎建造的第一座高田富士,如今在於早稻田大學九號館。鬧區新宿的花
園神社有新宿富士;高級住宅區田園調布的淺間神社有多摩川富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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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公寓,每個單位的客廳都面向西邊;每年春秋,一到下午就西晒得好熱。為甚
麼設計師偏偏要選擇這樣的角度?當然是為了直面富士山。結果,一年裡大約兩百天,從
客廳的落地窗戶清楚地望得到靈峰了。
有個朋友,第一次來我家造訪時感嘆地說:「能享有這麼個風景,你們真是被老天爺
祝福著呢!」可見,在東京人的頭腦裡,富士山仍舊有宗教性的聯想。
還有一個人,一發現陽台外邊的富士山,就不回到屋子裡來了。「我偶爾傍晚一個人
坐中央線電車往西,就是為了觀賞被夕陽照射的富士山」。當他終於回到客廳裡解釋時,
在座的另一個朋友馬上說:「我曾在每個車站下車調查過,從哪個月台眺望富士山最棒。
」
在東京,簡直人人都是富士山迷。
有目共睹的「東京學」先達,小說家永井荷風(一八七九─一九五九),比眾人超前
半世紀,一九三六年問世的東京散步記《日和下馬太》裡,介紹江戶時代留下來的樹木、
寺院、河流、小巷等以後,最後一章竟題為「夕陽,附富士眺望」。
對富士山的崇拜、敬畏、嚮往、愛護,從江戶到東京,在居民生活的各層面上一直忽
隱忽現。注意到這條文化潮流,而與城市設計聯起來討論,就是《東京的空間人類學》一
書的卓越功績。
(新井一二三,生長於日本東京,早稻田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曾以公費到中國大陸留
學兩年,九四年到香港,任職《亞洲週刊》中文特派員,在台灣出版作品有《心井新井》
、《東京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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