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中國人的常識世界
◎葛兆光
剛到日本京都大學不久,就在文學部的資料室裏隨意瀏覽,在書架上看到一本
褪了色的紅皮精裝書,於是拿下來看,原來,這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本被誤當
作書收藏起來的日記本,它是光緒三十三年日本博文館向中國出口並發售的,
不知為什么留下一本,上面有“內田”二字橢圓形印章,是文學博士內田銀當
年收藏並捐贈給京大的。也許,很久沒有人看了,即使擺在很幹凈的日本,時
間久了,也難免有些蓬頭垢面。
也算是當年的進口貨罷,那個時候,日本商人替中國印的日記本,做得很講究
,不像現在的日記本除了給你寫日記的行格和後面附的幾頁通訊錄,什么也沒
有,設計者很體貼也很周到,在日記上,除了替使用者標出了華歷和陽歷的年
月日、天幹地支、禮拜幾之外,還印上了“天氣”、“寒暑”以及“會客”、
“通信”和“起睡”,省了寫日記人的麻煩,也提醒了寫日記人的應記事項,
那每一頁的天頭上印的古詩詞,也常常應著季節給人一些雋語秀句,用來應酬
也罷,用來學習也罷,反正開卷有益。曾經看到影印出來的周作人日記本,以
及顧頡剛自己印的日記本,當然設計得也不差,不過,大多數中國發售的日記
本卻沒有那么精致,從那個時候甚至更早一些年頭,日本人做事就比中國人精
細。
精細不止在這一點,還表現在前面後面所附各種各樣的須知常識,大概日本人
為了同中國人做生意,早就揣摩過了中國一般知識階層的需要,於是它給出了
1907年的中國一般知識分子所需的常識,也給了我想象和體驗那個時代中國普
遍常識世界的一個文本。其實,九十多年過去了,這本日記本如果僅僅是日記
本,當然已經沒有用了,印上了時間表的日記就像日歷,過了年頭,就失去意
義。不過,印上了這些常識,對於思想文化史或社會生活史來說,它就很有用
。前兩年,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時憲通書的意味》,發表在《讀書》雜志上
,其中說到那些看上去很普通的、幾乎家家都有的皇歷,實際正好給思想史研
究當時人普遍知識水準和社會所需要常識範圍。而這部空白的日記本,對我來
說也是一樣,因為它不僅是日記本,而且是一本資料,它的前後附錄的上諭、
肖像、圖片和常識,使我再次想到世紀初中國人業已變化了的知識世界,因為
那個時候,西方新知大量進入中國,通訊、交通、消費、交際等等的變化,使
中國人生活世界在近代化歷程中迅速改變,社會常識也在這種改變中不斷更新
,過去那些《四書》、《千家詩》、私塾課本、通俗善書和老皇歷本,最多加
上《天下水陸路程》之類路程指南等構成的知識結構,已經被這本日記中所附
錄的各種新知識所代替。
每個月前所附的“歲時記”、“節物月令”、“食品月令”、“授時”自然是
舊的,雖然其中也細心地添上了“世祖章皇帝忌”、“孝全成皇後忌”之類本
朝應時故事。不過,緊接著日記後面的“會計錄”、“貸借錄”、每月的“款
項支出便覽”,卻已經有點兒像近代商業的簿記形式。雖然“住址錄”登錄人
姓名,上面還有“官位”、“生業”之類傳統項目,但緊接著細細介紹的各類
常識,卻都是很近代的。比如《地球體積面積》,除了南極洲被籠統地算成
“兩極地方”外,其他都和現在書本上的記載沒有兩樣,而下面所載的世界高
山、世界大河、世界人種別人口、各大洲人口、世界大都城、世界列國形勢、
海港位置與人口、時差表,也都是現代地理學的知識。而“世界七大海軍國主
力比較表”、“世界各國陸軍比較表”、“世界列國富力比較表”,“世界各
大洲鐵路長”、“世界各國電信線長”等等,則表明就是中國人也已經不再相
信,中國是一個可以關起門來自稱“天下”的“天朝上國”,看著各國比自己
遠遠強大的軍事力量和技術力量,任是誰也得承認,中國已經是世界萬國中的
一國,而且並不是一個強國。
這個時候的中國知識階層應當有一個新知識世界了。舊的皇歷當然是給大眾用
的,也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那裏的常識還偏於實際,眼界也還是狹窄。是否
宜於出行,是否宜於動土,婚喪嫁娶吉兇如何,何時祭祀,何時農嗇,見到前
輩禮數幾多,有了疾病何處求治,這是從先秦的《日書》到清代的《通書》所
矚目的知識中心。可是,當過去反身內省的道德功夫、記憶背誦的人文知識和
體驗揣摩的經驗係統漸漸被稱作“科學”的東西所取代的時候,1907年的中國
人,特別是能夠使用日記本的知識階層,卻要知道鐵路、知道海關,還要知道
中國以外的各國君主姓名、世界各國勳章來歷。從這本日記本登錄得非常詳細
的《中國郵政章程及價目》、《中國電報章程摘要》、《天津保定間鐵路票價》
、《京漢鐵路北路票價》、《長江來往輪船水腳單》、《上海至外阜輪船水腳
清單》、《蘇杭湖各處小火輪價目表》以及外匯比價等等,後人可以想象,那
時候的中國人中,有一些人需要乘坐快捷的交通工具四處奔波,需要用電報電
話和郵政來聯絡,需要與外國做生意,在這種生活世界的變化中,知識尤其是
必備的常識發生了變化。
也許是當年沒有賣出去的緣故,這本日記本沒有留在它應當在的中國,而留在
了製造它的日本,從這本當年沒有被使用過的日記本,不知為什麼,我想到了
《紅樓夢》裏那塊“無材可去補蒼天”的棄石。
那麼,當年內田銀博士購買並保存這本空白日記本的意圖是什么呢,是否他也
像我一樣,想到了要從這部沒有使用過的日記中,探看它背後的思想史意味?
我不知道。看著日記本前面的上諭和印得很清楚的慈禧太後像,感覺倣佛身處
“古代”,而看著日記本後面所附錄的各種常識,感覺又倣佛身處“現代”,
的確,1907年也就是光緒三十三年,中國人的常識世界,也恰恰處在從古代到
現代的轉型中。拿著這本日記本,從前翻到後,感受到了這種常識世界的新舊
參半和從舊到新,雖然,日記本是空白的,但是,空白處卻滿滿地書寫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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