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傳染病的卡拉ＯＫ
◎新井一二三
在加拿大多倫多市，離我住的公寓走路五分鐘的範圍內，起碼有五家卡拉ＯＫ酒
吧。兩家為日本餐廳附設，另三家則是中國人開的。雖然大部分顧客是東方人，
最近也有越來越多的西方人來唱歌。前幾天，我帶一個日本來的朋友去其中一家
，發現有十幾個白種加拿大人正在辦卡拉ＯＫ酒席。
由此可見，卡拉ＯＫ再也不是只存在於亞洲國家的「邊緣」娛樂活動，它已逐漸
打進國際「主流」文化領域。如今，連一般加拿大人都知道什麼叫作卡拉ＯＫ了。
「卡拉ＯＫ」這詞兒，很可能是變成國際語言的第一個日本俚語。「卡拉ＯＫ」
是「卡拉」加上「ＯＫ」。「卡拉」意味著「空的」，「ＯＫ」則源於英文的
Orchestra（交響樂團），合起來的意思便是「無形交響樂團」。三流歌手到地方
去演出，常常沒有樂隊伴奏，只好伴著錄音帶（即「無形交響樂團」）演唱。卡
拉ＯＫ就是指這種錄音帶的行家俚語。
卡拉ＯＫ在日本流行，已經有十幾年了。不知道哪裡的聰明人想到把本來是職業
歌手專用的卡拉ＯＫ設備搬到酒吧去，並收費提供給醉翁們唱歌自娛。它一出現
就馬上風靡日本，幾乎在轉眼之間，日本所有的酒吧裡，顧客都拿著麥克風拉開
嗓門大聲唱起來。
開始時，卡拉ＯＫ只是錄好了伴奏音樂的音帶。但是，幾年工夫，又有聰明的商
人想到加上鐳射錄像。這同時，卡拉ＯＫ慢慢蔓延到東亞各地去了。
日本的酒吧本來是放了工的上班族去喝酒鬆弛的地方，讓整天在極大壓力下工作
的人回家之前，去酒吧跟同事、朋友談天。換句話說，提供會話（亦即人與人之
間溝通）的機會，本是酒吧的重要功能，有如中國過去的茶館。可是，卡拉ＯＫ
卻完全改變了酒吧的面貌，你開門進去，聽到的只是醉客唱歌的大嗓音。
在這種環境裡，「會話」、「溝通」再也不可能了，討論問題更談不上了。哪怕
你堅持跟坐在旁邊的人說話，過幾分鐘他就要站起來上台去「表演」。這樣一來
，酒吧的氣氛就很不一樣了。很多人因此討厭卡拉ＯＫ。但是，卡拉ＯＫ畢竟能
幫老闆賺錢，誰也沒法阻擋這種潮流。
卡拉ＯＫ是個非常自我中心的活動，往往只有唱歌的人自己高興，其他人很少有
興趣專心注意地聽，連鼓掌的時候也常是心不在焉的。他們或者忙於決定下一首
要唱什麼歌，又或者腦子裡在想自己的問題。
專業歌手唱歌給別人聽，但卡拉ＯＫ歌手唱歌是為了自我陶醉。站在台上，拿著
麥克風，再加上先進的音響設備，普通人唱歌聽起來也不太難聽。十幾年前，這
些人很少有機會在公眾場所唱歌，只有經過專業訓練的職業歌手才有機會、有資
格在別人面前演唱，一般人都怕出洋相。
卡拉ＯＫ的吸引力並不限於從唱歌這種活動得到快感。跟別人一起去卡拉ＯＫ酒
吧，可以不說一句話，唱完幾首歌之後，像魔術般地出現一種即時的親切感，大
家恍如有了一次共同經驗。當然，這種親密感是「虛假」的，未經過真正溝通，
跟毒品產生的迷幻感很相似。所以，卡拉ＯＫ往往在把人「原子化」的社會中流
行，那些孤獨者都爭先恐後上台去搶麥克風……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或看到卡拉ＯＫ就覺得反感。醉客們藉著酒勁兒，自我陶醉地
拉開嗓子大聲唱，並不能說是太文明的景觀，反而彷彿像原始人的狂歡。可是，
不少當初討厭卡拉ＯＫ的人也很快上了癮。
去年底，我回東京探親時，知道日本正流行一種新的卡拉ＯＫ，叫作「卡拉ＯＫ
廂（box）」。你付一小時三千日圓的費用，就可以租一間設有卡拉ＯＫ設備的小
房間。卡拉ＯＫ廂連白天都營業，裡面可以不買酒，你唱了一個小時還想唱，再
付三千日圓就是了。結果，很多中學生、家庭主婦都加入了卡拉ＯＫ隊伍。小孩
子去卡拉ＯＫ廂，有些家長不放心，但這些孩子的爸爸已經玩了好幾年卡拉ＯＫ
了，實在找不到有力的理由禁止小孩去唱卡拉ＯＫ。
這莫非是世紀末的現象？整天工作、深感「異化」的上班族在工餘去喝酒唱卡拉
ＯＫ，自我陶醉一番。連十幾歲的小孩子也是一放學就跑到關著門的小房間去，
既不運動，又不跟朋友說話，只是隨著三流錄像唱歌，娛樂自己。這似乎表示社
會中人與人「割離」的病狀又加深了。
卡拉ＯＫ看來是非常迅猛的傳染病，它的蔓延範圍超乎年齡、文化水平、社會地
位或國籍、種族。香港的年輕人、東京的大學教授、多倫多的銀行家，都同樣迷
上了卡拉ＯＫ，只是他們唱的歌不同而已。
作為經濟大國的日本，以往被認為對人類文明少有貢獻。可是過去的十年，從
Walkman、到卡拉ＯＫ、到「任天堂」電子遊戲，日本對世界各國的「文化輸出」
已相當可觀。可悲的是，這些都跟日本的傳統文化沒有關係，只是反映和加強了
現代人的孤獨。
說到這裡，你恐怕會很奇怪我為什麼仍然去卡拉ＯＫ。我發現，我最近除了少數
朋友以外，很難找到共同話題。說到底，是人的孤獨造成卡拉ＯＫ的流行，或是
卡拉ＯＫ造成人的孤獨，這也許是二十世紀末一個「雞蛋與雞」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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