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水
◎新井一二三
還是入鄉隨俗吧。何況，這個鄉是我的故鄉。
這幾年，日本情人節流行所謂「生巧克」，是巧克力跟奶油混在
一起弄成小正方形，滾上可可粉的。口感有如剛從冰箱拿出來的
黃油：味道較苦不很甜；放在小盒子裡，看起來像石板鋪的路面
。
既來之則安之。去年的情人節，我買了一盒「生巧克」，十二顆
值一千八百日圓，送給老公。情人節送巧克力的習慣，我曾經覺
得很奇怪，因為在人們印象裡，愛吃甜的一般是女人。不過，看
看身邊的男人，其實都愛吃巧克力。尤其是二月十四日收到的巧
克力，似乎是特別好吃的。
我事先已謝絕「白色節」的回禮。甚麼「白色節」，實在太荒謬
了。於是，乾脆跟老公一起兩個人吃小盒子裡的高價「生巧克」
。
放在嘴裡，真的很特別。這塊小巧克力味道特別淡，或者說，它
有「水」的味道。
日本人迷信水。
日本人認為最好的味道是水的味道。例如日本酒。越是高級的品
種，味道越淡。最高級的「大吟釀」，既純又淡，喝起來簡直像
冰涼的泉水。
日本人常用「醍醐味」一詞來表示最高度樂趣。所謂「醍醐」，
本來指牛奶中提煉出來的精萃。可是，在日本，卻有傳說道：某
地有一座「醍醐山」，湧出的泉水美味至極。於是，眾人把最好
的味道叫做「醍醐味」，云云。
話歸正傳。目前在日本最受歡迎的高級巧克力味道正如水。不必
說，好巧克力的味道，本來應該跟水相反。可是，在日本，特受
歡迎的冰淇淋，味道也很像水。用可可、牛奶做的食品，怎會有
水的味道，可說是一道謎。也許像日本酒「大吟釀」，把原料大
米精煉到一定程度以後，都開始有泉水般的味道嗎？
日本情人節，始終是女人為主男人為客的風俗。再說，主要媒體
是巧克力，很難找出性愛的味道。不過，俗稱世界最古老戀愛小
說的《源氏物語》，雖然大談「戀」、「色」、「情」，裡邊卻
沒有一個「愛」字。
對日本人來說，「愛」仍然是相當生的外來概念。正跟「生巧克」
一般，很難分辨究竟是水，還是醍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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