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譽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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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最完美的戀人，應該就是北野武了吧。如果沒有看過他的電影，
那麼看看《完全北野武》這本書也不錯，光是封面那張酷酷的黑白照片
，就會令我在一瞬間彷彿倒退了二十歲，忍不住想，啊，偶像就應該是
長得這個樣子吧。
但北野武到底是誰？似乎很難說清楚。他得過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身兼
導演、演員、編劇、剪接、作家、畫家，得到大獎的《花火》，其中畫
作便都出自北野武之手。從《那個兇暴的男人》、《那年夏天最寧靜的
海》、《奏鳴曲》到《花火》、《菊次郎的夏天》，一貫展現他極簡主
義的美學風格。至於無厘頭的搞笑劇《性愛狂想曲》，則是北野武刻意
「以低俗反低俗」，尤其諧擬「變蠅人」一段，更是對好萊塢愛情悲劇
的一大嘲諷。
北野武在電影中不是扮演黑道角頭，就是刑警，殺人不眨眼。有人說他
的電影沒有女人，只有暴力，但我卻大不以為然，即便是在最慘不忍睹
的血腥鏡頭中，我仍然覺得北野武想拍的是最溫柔的愛情，只是他討厭
肉麻罷了。對北野武來說，語言是多餘的浪費。他最酷的事蹟，便是曾
因八卦雜誌的報導，憤而率眾對編輯人員施暴，遭到逮捕。所以他絕對
不是優雅的情人，尤其在發生一場幾乎喪命的車禍後，他的顏面神經麻
痺，五官歪斜，不過，我卻從未見到有誰比他更能夠表現愛情這一回事
。
其實，在絕大多數日本觀眾的心中，北野武就是一個搞笑的綜藝節目主
持人，至於電影，則賣座奇慘。曾經有位號稱「日本通」的朋友不屑對
我說，北野武是日本的張菲嘛。這句話大大打擊了我。不過，有回到日
本，無意間在電視上看到北野武的節目，他身穿浴袍，旁邊圍著一群穿
比基尼的女星，一夥人唧唧咯咯的玩跳繩運動，鏡頭不斷跟隨女人們曬
成古銅色的乳房來回跳動。而這就是北野武嗎？我失落的張大了嘴，繼
而卻更加的迷戀他了，因為，這就是北野武。
究竟誰有資格成為一個完美的戀人呢？我想，還是得先考慮「愛情」究
竟是怎麼一回事吧？對我而言，愛情大概必須帶著盲目的成份，就像是
嗑藥一般上了癮，任憑旁邊的人怎麼樣也勸不聽。不過，我卻偏偏是一
個很難上癮的懶人，對於事情只有三分鐘的熱度，從來不喜歡蒐集任何
東西，也從來不因失去了什麼，就會覺得活不下去。有人菸酒成癮，雖
然我也抽煙，也喝酒，甚至有段時間，還因為看了太多法國電影的緣故
，刻意要讓自己染上菸癮，但是卻又因為常常忘記要把皮包裡的香菸掏
出來，最後不得不宣告計畫失敗，不了了之。所以在記憶中，我的體內
似乎從來不曾產生過盲目的熱情，但是，恐怕只有那麼一回吧，就彷彿
是神秘的宿命一般，之前，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了。
那讓我在一夕之間，就像嗑了藥般瘋狂著迷的，是大島渚的電影《俘虜》
。那時還在唸國中的我，起碼把這部電影看了十多遍不止，甚至還偷帶
相機進戲院，不顧前後左右觀眾嫌惡的目光，對著螢幕猛拍。我並且在
學生制服的口袋裡，時時刻刻放著一紙《俘虜》的本事，握在手心，而
等下課回家後，也常常趴在冰涼的地板上，抱著一台老舊的隨身聽，來
回聽《俘虜》的配樂直到淚流滿面。至今我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在那
段無知的年少歲月中，一部電影竟可以如此引發我巨大的熱情呢？而那
熱情竟又是包含著青春何等的孤獨、決絕與悲壯？
然而《俘虜》的主角不是別人，就是北野武，他因為參與這部電影，從
此脫胎換骨，開啟了日後的生涯。但是關於我呢？我仍舊不知道這種沉
迷，對於我的生命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意義？不過，我卻一直認為，所
謂完美的戀人，必須伴隨著宿命。那絕非客觀的外在條件可以決定，而
是潛藏在每個人不同的命運軌跡，如星體運行，相斥或相吸。又彷彿是
行走於黑暗之中，矇起了我們的一雙眼睛，然後終於在某一個時刻，把
手鬆開，謎底揭曉，或者，根本就終其一生也將無法知道。
因此完美的戀人，就是一個生命的謎題。對我而言，北野武恰好扮演了
這樣的角色，那裡面包含著少年熱情的秘密，連我自己也無從得悉。從
十一、二歲開始，我就已經透過螢幕的光與影，如此熟悉他的面容，然
而二十年之後，再度與北野武的電影相遇，真有青春穿越時空而來的遙
遠感嘆。唉，原來你還在。而我卻發現他更老了，背更駝了，眼神更憂
愁了，更緘默了，但我呢？
北野武仍然是一個謎。主持電視時，他是BeatTakeshi，又聒噪又低俗，
對女性的肉體極盡侮弄之能事，相形之下，台灣綜藝節目的主持人簡直
還太過溫和。矛盾的是，身為電影導演時的北野武，卻節制而寡言。他
的電影經常讓人湧起生命一無所有，一種既空虛又飽滿的感覺，而這就
是所謂的愛情吧。在《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中，男女主角只是拿著衝
浪板在海邊走來走去，始終沒有開口講一句話。《花火》中女主角也只
對男主角說了兩句話：「對不起」、「謝謝你」。北野武曾經說過，拍
男女交談的戲，實在太浪費篇幅了，而且往往說了半天，原來都只是上
床的前戲。ꤊ
所以他乾脆在《性愛狂想曲》中，塑造了一個一心想要跟女人上床的男
人──既然目的都是那麼一回事，為何不直截了當說出來算了？
透過極簡和狂想兩種風格相反的電影語彙，北野武輕易解除了愛情的神
話包裝，反倒用無言的方式，達到愛情的極致。他甚至主張，雖然是電
影，最好還是沒有音樂和對白，只靠四張幻燈片就能夠讓觀眾感動。這
是最素樸的表達方式，純粹而堅定，甚至如童話般的真切，除此之外，
我再也想不出人類還有什麼更加高貴的情感了。
北野武一個極端分裂和矛盾的綜合體。他是日本家喻戶曉的諧星，電影
卻多是死亡的悲劇，他喜歡拍攝的題材是黑社會的鬥爭，但主題卻總是
指向愛情，暴力、無言、爆笑、死亡、性愛、童真、憂鬱，種種矛盾性
格的極端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沉而無聲的謎。這就是我心目中的
完美戀人吧：要很低俗，但又很有格調，要很憂鬱，又有喜感，要能寫
能畫能說，又要能夠沉默，要很懶散，又要很勤勞，要有勇氣去反抗人
生，卻又懂得無奈於宿命。
然而我最擔心的還是，將會從別人的口中，陸續多知道了一點關於北野
武的事情。因為完美就是這般的脆弱，不堪一擊啊。正如電影《花火》
在日文是煙火的意思，但其實「花」與「火」又是分開的兩個詞彙，它
既是生之美麗，也是死亡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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